他并不知道,此刻所享受的正是一生中最为昂贵的宁静时分。 头顶星光灿烂,密密麻麻的亮点令他的头颅情不自禁地跟着旋转。无边无际的天空深不见底,无数秘密的花朵随着夜风递来浩荡的香气,逼着他慢慢合上眼睛。在他的右手,河水跌宕起伏,虽然相隔很远,他依旧可以让视线穿越高高的城墙,俯瞰着水流朝向远山与森林奔去。在他的左手,另一条河也没有睡着,因为离得非常近,他能够感受到从自己左半边身子扑上来的水汽。上下两条河
这部长篇小说的到来实属意外。 完成《风与风琴》和《暮枣园的耳语者》两部长篇小说并交付出版社后,2025年的写作计划里原本没有小说这一项,而前几个月的精力主要在对一些史料的搜集、整理和解读上。5月中旬,从西安返回太原的路上想起陶寺。关于陶寺,在为“文博山西”公众号撰稿时曾经集中读过相关资料,包括何努先生的《陶寺:中国文明核心形成的起点》和苏秉琦先生的《满天星斗》两本著作,却从未到访过,可以说是既熟
我与先生结缘于20世纪90年代初,那时他在《太原日报》主持“双塔”副刊,发表过我的诗歌,由是感铭。他是山西文坛的一个卓异人物,在小说、诗歌、散文、评论等文学体裁,以及绘画书法、收藏鉴赏、金石雕塑、文史研究等诸多艺术门类都有不俗的创作成果,是一位真正的杂家、全才和“通灵者”。从他寄赠给我的《宋词的覆灭》《玄奘》《鲛人》《侏儒纪》等多部作品中,我读出他的作品结构空灵、风格狂荡、语言唯美、文字绮靡、叙事
田春节说,我看你前世就是一棵柘树。 我说你别逗了,我看你前世还是一朵向日葵呢。 田春节习惯性扶扶眼镜,一本正经地说,还真有可能。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特别喜欢向日葵呢? 我表弟田春节只小我1岁,但聪明和想象力无与伦比,小学初中各跳级一次,在全国中学生化学奥林匹克竞赛拿过一等奖,2013年到美国加州理工学院读生物化学,拿到博士学位后一直在著名的贝克曼研究所做博后。 有一天,我特意钻进柘
陈建军站在单元楼的阴影里,鼻尖萦绕着南方梅雨季特有的潮湿霉味,隐约还有远处绿化带里栀子花的甜香。手里那罐猴魁茶叶,外头仔细裹着一层牛皮纸,原先挺括的棱儿被手心出的汗浸得发潮,软塌下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前内兜,半张泛黄的作业纸隔着衬衫传递着微弱的体温一那是父亲陈卫东与张建国在普北煤矿昏黄的油灯下,用烧剩的炭笔头写就的“娃娃亲"约定。纸面粗糙,字迹有点发乌,两个黑的指印,深深嵌在纸纹里,像两枚饱经风霜
1 白塘湖地处洞庭湖东汊,南边是凤凰山,西侧有磊石山,两山相牵一条腰板很粗的八里江堤,纵观山、堤,很像一个平放的哑铃。 汀洲、湖滩上的泥土,经过春雨的滋润变得松软,万千芦苇的嫩芽争先恐后地伸出头来。惊蛰来临,白塘湖水位上涨,气温渐高,候鸟度着蜜月,加速交颈繁殖北归。柳树摆着各种姿势吐着新芽,一群群鸥鹭,时而仰头扬翅腾空,时而张翅盘旋,时而向湖面俯冲。看到俯冲过来的鸥鹭,鱼儿立马潜水躲避。此时,
欢哥打电话给我,说是日子没法过了。日子没法过了,能怎么办呢,只能去喝酒。我告诉他,我更没法过。这意思是我比你惨,客得你请。欢哥说,出来吧,老地方,说说心里话。我说,马上到。 我跟韩丽丽说,欢哥两口子又吵架了,我去给调和调和。韩丽丽哼一声,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还管别人。 是的,我跟韩丽丽也正闹着不愉快,因为买车的事。我们结婚前,我妈高兴,高兴这个说法简直成了她的挡箭牌,也不知那时候她跟韩丽丽明
在母亲尾随导游走向地狱谷时,我注意到她头上戴的那顶山羊绒针织帽,还是我的丈夫冬送的。还可以如此称呼冬吗?丈夫。我俩虽未领离婚证,不过已在冷静期。“别离。没必要离。"跛步在木栈道的脏雪与硬冰上,我又听到那些规劝我的声音了。这声音就像我的影子。不,比影子更黏我。影子需光线方能存在,声音在暗影中便可潜行。来自友人的温吞声、亲戚的刻薄声或师长的恳切声,在我的感受中,都如同面前从地狱谷漫溢而出的恶臭硫磺味,
当代小说正在经历一场关于“日常生活”的重新发现。不同于前辈作家对历史宏大叙事的迷恋,年轻写作者们将目光投向了看似琐碎却暗流涌动的现代生活现场。而在这一现场中,婚姻常作为一个具有争论的话题呈现。的《广告时间》与仲星星的《一起面对寂寞的天空》都将视线放在了现代婚姻内部的困境上,通过不同人对待婚姻的不同态度,勾勒出当代人尤其是青年男女在婚姻、家庭之间的艰难跋涉。 《广告时间》写了两对夫妻,“我”与韩丽
从2021年到2024年,山西女作家白琳,以其小说的强烈辨识度一外国名字、异域情调和海外经历,横扫国内几十家刊物,迅速占据《收获》《花城》《上海文学》等刊物重要位置,入选重要选刊、选本和文学榜单,成为当下“女性写作”潮流的代表之一。这样的白琳令中国文坛为之惊喜,同时令山西文坛为之惊讶。白琳作品的特异性到底在哪里?她是天外来客还是雨后春笋?她和山西的现实主义传统是完全割裂的吗?想要给白琳的小说一个明
翻开的《这方热土》,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牵引着,穿越钢筋水泥的丛林,进入一片潮湿而蓬勃的绿色秘境。海南热带雨林的藤蔓缠绕着文字的肌理,阳光穿透书页的缝隙,在读者的心头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不是一部普通的长篇生态文学科普作品,而是一曲用脚步丈量、用心跳感知的山海交响乐。在细腻温婉的笔触下,海南热带雨林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遥远符号,而是化作无数鲜活灵动的故事,每一页都散发着泥土的芬芳,每一句都跳跃着生命的欢
一 我是在一个隆冬的清晨走上马家坪的,时间是2025年1月7日,这一天是旧年的腊八节,北方一年中最冷的时候。站在山岗上极目远眺,天湛蓝得出奇,城市上空最寻常的那层雾霾奇迹般消失了,只是风有点硬,腊八节的穿沟风顺着桃河乱窜,脸被刺拉得生辣辣地疼。阳泉是名副其实的山城,马家坪被高高低低的住宅楼、办公楼和交错蜿蜒的道路覆盖,只有透过楼与楼之间的空隙,才能看到对面群山的悠远与苍茫 阳泉是山西通向冀州平
一 朋友转发一个评论过来,打开,看到又是朋友圈里屡见不鲜的阿諛奉承、溜须拍马之浮夸文风,于是笑。就像看到阳光下的一粒尘埃,虽然飘得很高,也飘得很远,可是一场暴雨冲刷下来,它便坠入淤泥,与成千上万的尘埃一起,消失不见。 但朋友愤愤不平,说总是做不到佛家的八风不动,看到身边人一窝蜂似的转发、拍马屁、说假话,就心生愤怒,不知道为何那么多人,在一个明明应该远离的谄媚文风面前,集体做了瞎子,丧失了文人风
暴雨,飞流直下半个多月,连口气也不喘,仍然倾盆狂泼。 屋后的溪流、穿越厂区的仙人冲河、不远处的桃源河、十几里外的淠河,皆被洪水吞没,一片汪洋泽国,让我想起史前那场几乎毁灭世界的洪水。大水疯狂地碾压车间厂房、农舍良田、道路桥梁、树木花草。 许多职工家进了水,男女老少拿着大桶小盆忙着往外排水。地势高的,门口都拦着沙袋。父亲说,他们更多的是担忧黑石渡大桥。 对黑石渡大桥造成致命威胁的,是淠河上游几
我还年幼的时候,每到寒假,都要跟着奶奶,到山西左权县看望老舅(编者注:奶奶的兄弟)。老舅所在的村庄坐落在一色褐红的山间,四周都是高山,村中和外面的道路蜿蜒如匍匐的蟒蛇,曲折环绕,碎石铺满;抬头的天空犹如蓝色缝隙,直到中午饭后,才能照见阳光。我第一次去时,站在青石横陈的街道上,看到对面山坳里,有一座依山而建的石头房子,低矮的姿势,黑色的门扉,在冬天稀薄的阳光之下,与岩石草木融为一体。 那里住着一位
冬月 我所见之冬月 与山顶洞人所见之冬月 在一个不经意的夜晚遇见 那枚橘色的转轮,冰冷的 从山隅的深处,移向被狗尾草拔高的山坡 山洞的回音穿过玻璃的棱角 兽的低吼与车鸣声在耳边摩擦 我惶恐地在虚幻中踱步 颤抖从地心深处涌出 这一夜,你抬着月的阴影遐想天堂 我却在星云底寻找归宿 一丝被树叶遮掩的体温 钻进我的被窝 渔港的灯塔 孑立在岛山脊线以外的灯塔 庙,被晚归的海鸟
睡在你的房子里 在你的小镇 那条河依旧清澈认真 穿过路旁的建筑 我也有点古韵 你曾说过 要在河边建一座房子 隐藏某种深沉 我为你揪出一颗心 和一双爱你的眼睛 睡在你的房子里 你说这是乡下的贵州 每一处都有 我忘不掉的乡愁 十月,乌江 把日子和心事藏入石身 十月,已抵达乌江 太阳敲响的流水 承载着这片黄土 将黑暗从流沙深处翻出 我在山下的河水中 听见勇敢与力
螺髻山 这条寒径的两旁长满了杜鹃、花楸和 冷杉,很多低柯挂满了松萝: 森林里藏掖着一条古冰川刻槽—— 似乎是在两分钟以前, 刚从那里爬过了一条巨大的蟒蛇。 继续向上攀登,就会目睹一个 黑潭,沿岸叠放着很多枯枝和木片。 唉,积雪要堆得更厚, 更厚, 枯枝和木片才不会被踩出某段情史的 断裂之音。当一团浓雾忽而 隐去万物,所有杜鹃的血红色树斑 也看丢了观光客——好吧, 让我学
茶霭 一个被阳光浸透的午后 阳台是舒展的河床 玻璃杯壁漾出光晕 水流回旋旋成小小的涡心 蜷曲的绿意被暖意解开 从杯底徐徐 浮升 展翼 于是满山的茶树开始呼吸 雾霭在杯壁聚了又散 而那双采撷春色的素手 在氤氲中凝成 皎洁的瓷 嫩叶在澄澈里舒展 似有若无的暖香 漫过杯沿漫过指节 漫过所有陡峭的骨隙 我捧着这晃动的光晕 掌纹间沉浮着 整个江南的倒影—— 当春沫吻
蓬莱 把一座山,一寸一寸 捏成数不清晶亮的月牙 没有哪枚 比她脸上的那枚更动人 把一个海,一勺一勺 揉成指认乡音的北斗七星 回家的路途,问号如消逝的蛩声 那个手捧酢浆草的祖母 一边把星星似的花儿别在发梢 一边把花儿似的星星挂在仙岛上空 在她转身时 腰际飘出两条好看的飘带 一条是黄河.她欢欣时 滚落的,浑浊的老泪 一条是长江,满天的云朵 在里面咩咩待哺 我记忆的手,
寄一片枫叶给你 王永威 我想寄一片枫叶给你, 用桂花的碎影裹起, 用云织的轻纱缠绕. 以金枫缝制锦函。 我想寄一片枫叶给你, 托南飞的雁阵捎去, 盛字山上那清辉的柔软, 以红枫点缀飘缎。 我想寄一片枫叶给你, 托长江传递这份情意, 怎奈浪湍太急, 揉成残红铺面。 于是我向夜空借取星辰, 左边铺展绯红的锦缎, 右边堆起月华的银纱, 将思念融入汉丰湖的微澜。 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