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生于广东英德,现住广州。著有小说集《风中羽毛》,曾获第二届梁晓声青年文学奖(2025)、第二届广州青年文学奖小说奖(2019),鲁迅文学院第46届高研班学员。 我说:“大海已经死了。” 蒋珊珊说:“大海是不会死的。” 我们并排走在沙滩上。海水浸没我们的脚。脚踝上围着一圈泡沫,海水回流,我的脚底被弄得痒痒的。沙滩上落着层层叠叠的银白色,远看像是贝壳、珊瑚之类的残骸,近看则是被海
收到香港朋友琴发来的消息时,方晓晓跟丈夫、儿子正在天河湿地公园露营烧烤。琴在微信中说下个周末来广州琶洲会展中心参加科技博览会,想邀请她一家人来参观,见面聊一聊。琴说到时候她丈夫以及团队也将同往。 方晓晓跟琴是在几年前的一场家具家博会上相识的。不过琴夫妻俩不是做家具生意,而是做投资,其中还是一家医疗设备研发制造厂的合伙人,厂址就在广州南沙。琴的祖籍在福建泉州,四五岁时跟家人搬到香港定居。琴跟丈夫投
但爱鲈鱼美 幽暗的大海,一条大鲈鱼瞪着饱满的鱼眼,张着满口白牙,壮硕的鱼身如一发银色炮弹,绕过争抢鱼虾的鱼群,凶猛地朝海叔冲了过来。 他一激灵,睁开眼,原来在床上。看时间,半夜两点,人一下子清醒,睡意全无。天如墨般漆黑,房间里安静得很,儿子轻微均匀的呼吸声,让他的心变得温软,一下子有了起床的动力。两点半,他蹑手蹑脚地出门。 海边码头,他们的船在浓稠的黑光里轻轻荡漾,像一条伺机游动的大鱼。不远
1 梦里来了一只虎,从山林中来,藏在雾间,烟云压了几重山。她自梦中惊醒时,猜想那闯入自己心头的猛虎意欲何为。窗外正是雨疾,电闪雷鸣,如有仙人斗法。真不是个好日子,她想,没讨个好心情。 柳翠又要与裴南撞台,都是跳了三十年的人了,大奖都捞差不多了,就差一个省内奖,便能评上二级演员。顶着暴雨往剧院赶,宏斌一路劝柳翠,得失心别那么重,你俩关系好,指不定都能拿奖。柳翠板着脸说,你不懂。宏斌不触柳翠霉
— 我感觉我的头上长羊毛了,这是没道理的事,哪怕我是个二手的相机,也是佳能曾经的热门款,是经不得这样细碎的棉毛的。我想让苏苜帮我挪远点,栅栏里那只撅出来的羊腿快要蹬到我的镜头了。 可苏苜听不见。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换了身摩梭姑娘的传统百褶裙,彩色的竖条纹腰带束着她的腰,她的头发不够长,没有绑阿咪(妈妈)给的彩珠,又觉着不方便,把自己的“达达线”缠在了她头上,像是泸沽湖上浮动徜徉的“水性杨花”,在油
母亲发来信息,说艳玲姑走了。我不禁哆嗦了一下,还多此一举地问了声:“去哪里了?” 那时,我正在南京参加陈晓风的又一场新书发布会。陈晓风是一个小说家,以写中原地带的世情故事而闻名。他新出的这本书腰封上写着一句文案:“一个中年男人的深情告白。” 过了一会儿,我低头看了下手机,母亲还没有回复。 几个月前,艳玲姑下体出血,去医院检查,宫颈癌。凤萍打电话对我说,要让母亲受到好的治疗。我辗转联系到古城医院妇
1 龙老师失踪已经一个多月了。自从西合连锁那档业务之后,他便如人间蒸发,连影子也无半点痕迹。电话打不通,我只能拼命给他发消息,试图能收到哪怕只言片语。然而,并无回音。我在心里暗骂他是猴子偷黄连,自讨苦吃。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非要接下西合连锁那个倒霉订单,这下好了,果然引火烧身。 我从城北晃荡到城南,目光在每一个街角逡巡。市区每处似乎都流溢暖光,和拼图街上凌乱光景迥然不同。每位擦肩而过的行人,眉
组诗 寺 海底拱起一座山。 有人上山,建寺。 海里的鱼变成木鱼。 木鱼声声,敲给金身的菩萨听。 明灭的香火晃动着念头, 念头的尽头是一层灰。 寺外,落叶窸窸或大雪簌簌, 这些寂静之声,来自大海的喧嚣。 悬空寺 一根孤独的电线横在高处。 一只孤独的麻雀蹲在一根电线上。 ——这是人间最小的一座悬空寺。 苍茫之中,麻雀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像大风吹动了一下书页又合上。 春分 战争分配废墟 和平分配纪
石头 有时候石头 需要凿子凿个口子 才能出来喘口气 更多的时候 石头需要凿成人的模样 才能出来出口气 最后石匠却将石头凿成佛祖的样子来供奉 娘 她的身体那么小 就连一粒粮食都压垮了她 她的声音那么小 就连送葬的唢呐都淹没了她 她这一辈子活得那么小 只一片树叶就包裹了她 甚至就连一个字 就能覆盖了她 打工者(一) 刚刚失业的父亲 跟那么多的男人一样 堆在冰冷的水泥桥下 前胸挂着刮大白的牌子 就像死
另一个早晨 诗歌是我在世上的另一个 早晨。不同于别的 它没有人醒来 一如既往。古板,年少 有一只抚碑的手 晨曦在抚摸街衢荒凉 多年以前 抵达西域车站的一个黎明 周围全是砂碛和厂房 那个早晨,类似于一种到达 行走。仿佛漫漫长夜突然从人的 身体里出走 那种到达时的行走 更像是突然离开 周围有一种天光渐亮的斑驳 一阵风,被久久保存在 诗人出生地的村庄 现在,我正走在这阵风的破旧灰暗中 我闻着风的霉湿
我与一棵落光叶子的树 它剥去所有枷锁,站在 冬天的正中。像一封拆开的信 内容却已被北风取走 只剩纸张,映照着 稀疏的鸟鸣与凛冽的星光 我与它共享一种奢侈的贫瘠 它卸下叶的喧哗,我清空 体内淤积的回声 它用枝杈校对风的轨迹 我用沉默测量与真实之间的距离 这是多么默契的缄默 我们不再向虚空递交任何申请 不羡慕常青的松柏 不再收集人群的掌声 活着却也变得如此轻盈 当暮色浇
感谢植物 应感谢它们不经挑选,热爱每一寸 尚未被我们开垦过的土地,感谢它们 如此茂密,充满活力,却各不相同 感谢它们珍惜泥土,把我们污染 和破坏的过去耐心修复,感谢它们 收留了飞禽与野兽,用身体提供庇佑 感谢它们开花,无论生活多么艰难 总能从它们的色彩里感受到鼓舞和赞美 多么真切,用香味向世间的万物告白 感谢它们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 结出果实,温暖了天下饥饿的肚腹 感谢它们
四声布谷 童年时,我模仿过它的叫声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在乡村湿雾笼罩的春夏清晨 从那明亮、跳跃的啼鸣中 获得使孤单发出山谷回音般的呼应 辨认不同的鸟鸣,捕捉 令幼小心灵受到牵引的那一个 揣摩、练习、想象…… 七八岁的孩子并不知道,自己正 模糊地摒弃一些,接近另一些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亲切的音调从小区某棵高大的樟树 时隔多年后随暮色再次递送过来时 我已
一口浅水塘,不过是老天 摔坏的一块碎玻璃 长不出特别的风和景 一旦植入几根断枝 枝头缀几片枯叶 或仰,或卧,或垂首 就像一块板子上 焊接出的简陋的铁艺 这水,瞬间便活了 自然,我不是赞美死亡 而是骨头缝隙 深藏着的、不死的魂灵 孤独的橘子 每天路过,总会忍不住凝视 不是因为它红得像灯笼,而是那份 悬着的孤寂 偌大一棵树,只托住这一枚 从秋到冬,雪覆雪融,仍守着那截
枯荷是正在消失的荷花 我到过六月的湖塘 用数粒露珠交换一片风 轻轻摇曳的是晨光里的红荷 像泡沫一样溢出来 一转身,这一切去了哪里 坐在十一月的湘湖 她们 把烛焰还给了湖,然后 把绿还给了秋,把波影 还给了光,然后 把枯槁留给自己 惟见一派浩荡 给了这一片空阔的苍穹 交错之光 在月光下,我看见自己 在游湖。白光打得 荷叶扑扑地响 叶子在起起伏伏 在阳光下,我看见
延安回西安的途中 我看见了整个北方 ——贫瘠的冬景 它们像我 像我手里翻飞的书。一页页 在铁轨上肆意铺写 沟壑起伏的黄土高坡过去了 古老的窑洞、转眼即化的雪野过去了 一马平川的黄土地过去了 白桦林、麦田过去了 结了冰的湖、破败不堪的月台 麻雀的掠影 一直停在我眼中 暖阳像机枪。扫射车窗 正中我目力所及的靶心 恍惚间 火车爬进隧道 将我拉回 斑驳陆离的 童年
也许是一场 没有结局的一厢情愿 也许只是这个世界 强加于我们的虚拟场景 若时间是一条 可以向过去和未来 无限延伸的直线 那等待就是一条 向着未来不断前行的射线 一位哲学家说 语言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 那我是否可说 世界的全部就是等待 流年 寺庙和古塔 在黄昏里默默细数着 候鸟掠过的身影 寺庙旁高大的古树 每一棵树皮上 都留下了岁月雕琢的经文 风走过麦田 脚步
暮色中的青石板泛着油光 让人仿佛在打过蜡的时光里行走 一不小心就回到旧时 卖樟木箱子的老师傅嘴里叼着烟,用目光校对 卯榫 卖青团子的大妈手紧紧按在银色大铝煲盖上 仿佛一松手青团子就飞走 围着花围裙的大嫂提着铁皮垃圾桶 正从小巷子深处走出来 游人在身边晃悠悠走过 各种乡音在耳旁飘过 一切刚刚好,慢下来的时光也被清洗过 这是三月的黄昏,这里是陌生的异乡 雨后的老街上,唯独少了
母亲喜欢对称之美,就连栽树亦是如此。 两株紫薇,左边一株, 右边一株。 它们的树姿优雅,枝条柔软有韧性。 它们的花瓣温柔妩媚,似沉迷的爱。 整个夏天, 母亲的门前,始终红红火火, 热热闹闹。 这朵落下,那朵又开。 莲子 这些椭圆形颗粒 黄色外表里藏有新鲜空气 藕实、水芝丹、莲蓬子是它的别名 逢人露出一弯好看的月牙儿 每一处脉纹都是上苍的恩赐,更像 风吹过后的留白 它
储劲松 黄昏时下起了雨,细密如兽毛,蒙茸似小虫。是深秋的深山,又下着雨,天也就黑得格外早,黑得格外快,不到十七点,天幕就唰地一下子合上了,像急性子的人关窗帘,山谷中顿时漆黑一片。夜雨里的群山,黑魆魆的,头角峥嵘,如巨兽列阵环伺。山庄里早早亮起了几盏灯,一团毛绒绒的橘色,温暖可亲,驱走了身上的薄寒。主人家的两条狗站在灯光边缘,朝群山各自吠了十几声,那些野兽被逼迫着,收起角,低下头,终于不情不愿
一、祠堂的重量 2017 年 4 月,站在兆六容公祠镬耳山墙投下的暗影里,远远看到容永成先生肃穆而小心地迈进祠堂门槛。 这是祖父容闳的出生地。从南洋带回来的水汽凝结在他的银丝上,凝结在故乡。虽然戴着帽子,但能看得见容闳基因的强大,容永成先生的轮廓近乎复制。祖居不能算是祖居了,没有一间房屋留存,只剩下半堵墙和一口水井。而祖父创办的“甄贤社学”,那四字的金漆早已剥落,露出赭红的底胎,像结痂的伤口渗
外面的人到了梨村,大口呼吸着干净清凉的山野空气,沉醉于天光云影,徜徉在阴凉的山林和迷人的高山草甸之间。他们走在山路上,鸟声啾啾,缀在茶树叶尖的露珠、蠕动在松树皮上的毛毛虫、草地上剪动翅膀飞得很远的绿蚂蚱、树梢间缠丝布阵的花蜘蛛、林间尺余长的大蝴蝶,都极富灵气和诗意,偶尔也会碰到举着毛茸茸长尾巴的貂鼠在树梢间张望,一群受惊野鸡扑棱棱从树棵间飞走。他们拿着手机、相机东走西转,拍照、留影,带走梨村的景
柴薪 1 年年清明,今又清明,天空晴,朗,好。晴风吹柳絮,故人在心间,倦怠的草木到了清明似乎又纷纷长大长高了。 每年春天,清明前后,漫山遍野,只要活着的树木,都会齐齐生发出嫩嫩的枝叶,青翠欲滴的枝叶,像翡翠,绿翡翠。树木的这种生发,周而复始,郁郁葱葱,茂密,轻盈,盛大,连绵不绝,而生命的连绵不绝总是让人低回而留恋。 春天似乎都被开成了花朵,或者生发成嫩叶,空气中似乎都蕴含着草木的味道,那种
不事写作者,读书多了,就会激起写作欲,反倒是久浸写作的,读书多了,却不敢写作了。似乎不写作的读书人,恐成两脚书橱。书橱,只管敛藏,不管输出。读书不输出,白读了吗?这就功利了。分享心得,自然乐事,却不是一定要讲“产出”的,因为读书本就是娱乐和享受,本就是滋养和了悟,假如学养不足,汲取浅薄,输出的,可能更多是浪费人时间、误导人思维的信息和观念,那真不如“惟有读书高”了。 年轻时写下的诗句,到老了回看
母亲打电话让我赶紧回家一趟,她说父亲行为越来越古怪。我赶回去的时候,她正在门口张望,看见我便一把抓住,讲述父亲的种种离奇行为。这在我看来不算啥,只有一件事引起我的注意。她说,父亲常常外出,都是趁她睡着后偷偷出去,又在她早上醒来前返回。母亲说这件事时忧心忡忡,略带迟疑的样子,仿佛有不能说的隐情,而最终忧虑让她不能不说。她将食指压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并且看了看门口。她一再叮嘱我不要直接问,让
承载了革命、音乐、雪茄、朗姆酒的小岛, 我要来了 我递上护照,指尖触到深红色的封皮,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熟练地敲击键盘,随后,“北京—马德里—哈瓦那”的登机牌从机器中滑出。接过这张薄薄的纸片,我感到手心微微一沉。这不仅仅是登机的凭证,更像是一枚钥匙,一枚即将开启我存封了数十年记忆与想象的、通往加勒比海之门的钥匙。 “古巴。” 这个音节在我唇齿间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对于我这六十年的人生而言,它是一个
1 胖姐第一次来小吃店那天,我正蹲在门槛上啃生煎。一抬头,眼睛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差点以为太阳掉下来了。 是胖姐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能拴牛,坠子是个福字,有我半个脸大。她穿一件红底大花的裙子,裙摆蓬得像把伞,走起路来呼啦呼啦的,整个人像一朵移动的牡丹花。手上四五只金镯子,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三缸正斩肉,刀停在半空,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 胖姐把手腕往桌上一搁,镯子哐当一声:老外婆,来四个肉包,一碗
夜已深沉,人们尽数躲进钢筋搭筑的巢。枯黄的路灯忽明忽暗,仿佛牧人走失的牦牛,趁着夜色走街串巷,宛如游弋的暗夜幽灵。子科滩上的野风裹挟着沙尘肆虐开来,时而贴地疾走,时而冲天乱舞。牦牛与风沙是这座小城的原住民,它们尽可肆意撒欢,亦可任性嘶吼。而我,不过是客居的游子,陪伴我的只有这一方小店。在寂静里,我所能做的也只是独自守候。 时至夤夜,魂梦远游,我隐约踱回到了家门前的那条路。那是一条破败的土路,我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