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马从他的梦境中破土而出,落在大街上。那是三月十五日的夜晚,天尚有些寒,他独自穿行于雨中,没有目的地。 后来他向无数人复述过那个夜晚,但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梦游,只有雷点点头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雷是理发师,在他居住的小区后租了间工作室,专做熟客生意。雷是外地人,说话带明显乡音,常被本地人暗中嘲笑,但他的手上功夫是一绝,又肯吃苦,来到这座城市十五年,买了房,结了婚,有了孩子,甚至在江心小
祖母过世己多年,当我回想起她,眼前先浮现一副怒容。随着她的皮肤逐渐透明直至消遁,会再看见乡下纵横交错的沟渠。 在我们村,排放污水基本靠沟渠,家家户户把洗碗水、隔夜茶、拖地水往门口沟渠一倒了事。沟渠里架设不锈钢水管,把自来水输送到全村。忙完家务的小女孩儿踩着水管向前而行,乐此不疲,以为自己在扮演走钢丝的杂技演员,瘦削的腿套在牛仔裤里一挪一挪,屁股那儿都磨出了两坨白印。 那年我七岁。春节后不久,一
起初,马渡只是剪辑助理,负责整理电影素材。外行看来,这是流水线作业,不需要技艺和思想。可一条素材涉及采集、转码、备份、归档,还需合板、分场、粗剪,程序复杂,并非只是机械地点触鼠标。 “不然,它怎么是个工种呢?”他说,“就像你们,肯定不是敲敲键盘那么简单。” 电影拍完,进入漫长的后期制作。这一行,向来风雨难测。才一年,出品方陷入财务危机,后期经费骤缩,团队大量减员,原定剪辑师合同到期,拒绝降酬续
“我真是服降,我就出去一刻,绞点儿肉馅包馄饨,你是不吃不喝咋的?让你看顾点子咱妈,大门外头的锁你都懒得扣上,能让她自个儿跑了,你两只耳朵留着出气的!”杨恩静从电动三轮车上蹦下来,身上的肉抖落着,被枯红色的粗棉围裙缠着,凹凸不平的,同昨日刚片开的年猪一个样儿。水泥地上被她溅起两脚灰,被指责的男人缩着脖子,耳朵上顶着的香烟被他摸下来,着口黄牙,汕汕道:“姐,我也没想那么多,妈年纪那么大能跑哪儿,人
从公交站到家,我统共收到两张传单。一张楼盘大促,跳水价。一张男科医院的挂号单,附有幽默笑话五则,遗憾的是这些笑料早在背地里被我笑过。当然喽,那时我十来岁,未习得笑的精髓,相信离岸的台风够大就能冲破磁场掀起女同桌裙摆这一类的地摊流言。 日子如弹簧,从没给我还手的机会。现在我有了家室,有个没口罩就不出门的妻。一只狸花猫,爱跑酷拆家、沙发磨爪。还有个六岁的儿子,M形发际线,随我。喜欢学猫叫,随猫。爱哭
这段时间在看墨西哥作家卡洛斯·富恩特斯的《戴面具的日子》,比起那些光怪陆离、神鬼莫测的荒诞故事,它的书名更令我感兴趣。在阿兹特克人的太阳历法中,“戴面具的日子”是一年中的最后五天,这五天不属于任何月份,仅仅是辞旧年、迎新年的桥梁。在这期间,人们通过戴面具来躲避厄运与邪灵。 在都市生活的人们,大都做着自己不喜欢或是不擅长的事儿,都太需要一个这样的面具了,需要将伪装术修炼得炉火纯青。 我极少写都市题
两年前发表了小说处女作,我是其责编。今再次读到他的作品,我看到这位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作者在叙事技艺、情感控制、主题深度等方面完成了一次值得关注的跨越与蜕变。 小说《假面妻子》以第一人称为叙述视角,聚焦于大火后毁容的妻子与家庭、外界之间的冲突,讲述了日常生活中相关的一系列事件的变化。文本的叙事主要从妻子的容貌焦虑、“我”的工作言语、换煤气、儿子的学习、妻子画画和同学聚会这些日常生活的平凡事件中,通
我常看到姮姨提一个漆桶,给一根望柱上漆,原来瘦削的她早胖成了一个球,蹲下身子时,能喘半天,但刷起望柱,却像拼命三郎。望柱是亭子的组成部分,在小黄山上。小时候,老师带我们去春游,我抠过望柱上的漆,爸为此打过我的手,妈却说抠那个不如去游泳,还能使人瘦下来。那时妈胖,姮姨教妈游泳,再之后,爸就离家了,瘦妈开始照镜子,她的瘦源于“出口”有问题。 这次,妈喊我,又想交代一下晚年心思。说了千百遍,仍要说,想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脑海中可以存储记忆的区域像我的头发一样越来越少,往事越来越模糊,有些甚至烟消云散。但当我看到刘石的时候,我马上认出了他。 初中最后一年,开学第一天,我骑着单车去上学。天空灰蒙蒙的,尘土迷了我的眼。书包里装着“忘不了”和“小聪聪”,据说这些神奇的药丸和药水能提高记忆力。街边商店门前的大喇叭放着《我的1997》,那是一首从我上小学起就能跟着哼唱的歌,一个抱着吉他的女歌手边说边
我上大学时四个人一间宿舍,其中一个舍友只在宿舍里住了一个月,之后就在校外租了一套房子跟女友过起了二人世界。他只在女友回老家的那几天才会回学校小住几日,偌大的宿舍里通常只有我、徐明辉和李元霸三个人。 李元霸身材高大壮实,浓眉大眼,一张方脸棱角分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心猛地一紧,立马低下头。他拍了下我的肩膀,说他叫李朗。 当夜,我梦到多年不见的姜云。他抓着我的胳膊,凑到我的耳边,说好久不见,很高兴
萱草遐思 离开的夜晚,星子行远 母亲的手揪紧黑夜的衣角 试图挽留片刻的光芒 石阶夹缝的萱草 将破碎的字词收拢 一滴泪,落在我的头上 风呼唤不止,总说归途未曾漫长 在攒动的洪流中 我望见,母亲和萱草 依偎成烛火,如此滚烫 当门堂前的萱草出落成花 会有一双眼睛,替远方时时眺望 正如离开的游船终归港湾 那条回家的路,清晰依旧 槿花一朝 清晨,邂逅一朵木槿 在蒙尘的罅隙呼
“别小看一根针,它是孙猴子身上的毫毛一—神通广大。”父亲佝偻着腰身,坐在扑闪的灯火里,悠然说出这句话时,我忍不住抬头朝他望了望。他神情专注的样子让我入迷,我甚至忘了低头写作业。 灯是罩子灯,灯罩由两头窄小、中间鼓突的玻璃制成,稳稳插入煤油灯的槽口,这大大降低了火焰被熄灭的风险。但父亲要用这跳跃的火焰,便将玻璃罩子取下来。门外的风无孔不入,它们沿着门缝潜入,见到火光便横冲直撞过来。母亲赶忙丢下毛线
竹竿深入江水,在舟尾划出不规则的曲线,舟时缓时疾,把小小三峡的绝壁甩在身后。舟很小很窄,唯船头稍宽,容得下一圆竹筐。宽处,细小斑竹曲成圆弧,死死地嵌入船体,用铁钉固住。不细看,那舟便如一个大挎篮。它漂行在狭窄江面,如蛇过大江,虽一次次濒临船覆之险,但蓑衣斗笠的执竿之人总能在命悬一线之际化险为夷,衬以的吆喝声和鼓点声好似能把波涛声淹没。 朋友问我:“这位可还行?”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半个月来,
茶的神韵在于能进入寻常百姓家,烹煮烟火日月。少年时代,我在乡村山林厚重的包裹中成长。山重叠着,一处处相似又不同的大小村落,在四周错落。村子不大,一条河流淌在两重山的夹缝里,两岸零星地分布着一些瓦屋。整日在泥土里刨食的村人们,一年年播种、经营、收割。 每日捣一捣罐罐茶,是多数长辈雷打不动的习惯。每隔三两个月去镇上跟集,他们都会在茶叶摊子上寻摸品咂好一阵儿。这些茶主要来自四川、云南等地,乍一看差不多
茶饭香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前六件讲的是饭,后一件单讲茶,或许茶饭本为一体。 老家安丰塘畔是战国时期楚国著名的稻米产区,米饭如银牙粒粒飘香。晨起,泥土坯老灶上,母亲淘米入大铁锅,穰草柴火在灶膛里红彤彤一片,炊烟袅袅如发丝,拂过村庄上空。水开后,用漏勺捞起米粒,装盆,放在锅里的木叉棍上蒸。那木叉棍,呈“人”字形,去皮后光溜结实,充当蒸饭炖菜的“隔板”。一通旺火后揭开锅盖,下面清粥爽亮,上
风 睁开惺松睡眼,指尖轻点,车窗落缝,一股气流钻进来,裹着沙粒,剐蹭我的脸,吹得衣领翻飞。我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立刻关上窗。 窗外是一望无尽的荒原,漫天黄沙与远处灰褐色的山峦在热浪中交融,荒原腹地露出几块泛白的盐碱地,更远的远处,连绵雪山在湛蓝天空下静静轟立。 “你醒了?马上就到。”说话的是坐在我旁边的老牧民叶多,此行的向导。 他抬起手,指向前方,“喏,前面就是塔拉滩。” “塔拉滩”源自蒙
裂腹鱼在龙川江中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光叶珙桐在高黎贡山绽放着鸽子般的头状花序。与山水相通契的时候,内心就会无比充盈,那些璀璨的生命已然成了这方天地间最灵动的注脚。 早年间,我喜欢把山中长得美好的花木移种到家里,选几个旧陶罐,再取一些湿润的腐殖土和苔类,精心种在阴凉处。但它们很快变得没有生气,尤其一株栀子,开了几朵惨淡的花后就染上霉斑,渐而枯朽。 我心有愧意,原以为将它们从田野移栽到家里就能私享
涂燕娜前程渐觉风光好,琪花片片粘瑶草。-唐·王毂《梦仙谣》 “琪”原指美玉。在古人眼中,玉乃世间至美至珍之物。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琪”之所指,包括日常之花草。 《山海经》中“玕琪”神树,能够开出赤色的花朵,结出赤色的果实;《西游记》中天庭“金阙银銮并紫府,琪花瑶草暨琼葩”。或许,古人想象,这世界之外,定有一个未曾抵达的美丽仙境,那里生长着各式各样,如远山瑶石一样光明洁白,如基琪一样珍异的
所有水滴都是河流的往事 黎明,第一滴水从山的心口滑落 带着石头的体温与誓言 它尚不知去处 只能沿着时间的斜坡奔跑 风为它命名,草为它让路 那些折返、消逝、汇聚的瞬间 是河流在练习语言 水滴在深渊里沉默,被光遗忘 另一些水滴在阳光下蒸腾 化作云的柔软与骄傲 在各自的命途中失散又重逢 河流的方向是地球命运的形状 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梦 从高处坠下,不为归宿 只为奔涌中理解流
从竹筐里衔来些甜虫 山雀终会再度立上枝头,期许着 那浩浩而来、嫩绿欲滴、灼灼烫人的 一整个春天 振翅让雪原上所有羽痕开始归林 在新春的隘口 游子特有的孤旅与惆帐皆将散尽 再从竹筐里衔些甜虫,或丰润的书虫 带在路上,用以行途中解乏 屋檐的瓦当下 字缝里的老鸟为此驻留、挥翅 迁徙路上 花苞低诵新春的祝词 冻僵的丛林莽野早已酥软 草籽、山雀、守巢的斑鸠 笑我这样痴迷 就这
万秀言的电动三轮车在村道上缓慢行驶,车厢里拉着几十个包裹。从镇上的快递集散点到这片散落在山坳里的村庄,这条路她已走了无数遍。 这条路是去年硬化的,如同一根细线将山沟沟里的各个村庄与外面的世界缝在一起。不久前,城里的大学生顺着这条路布置了一道生态走廊,有植物装饰,也有各色壁画。 万秀言身旁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给爷爷带的降压药,还有一盒从镇上买的红糖糕。爷爷住在更深的山里,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
李成今年三十二岁,心野,没干过什么正经工作,总想赚快钱,走南闯北学了不少偏门手艺。 他在租了间小屋,闲来无事总去周边的花鸟市场晃荡。爱斗鸟,赢多输少,这得益于他跟着老师傅驯过几年鸽子,学了不少识鸟的本事。 这天在集市闲逛,一只乌鸦引起他的注意。那乌鸦毛色发亮品相极佳,可价格却很低。 问摊主:“这乌鸦卖这么便宜?” 摊主愁眉苦脸,“兄弟,实话跟你说,这鸟哪儿都好,可有个毛病,爱偷东西!戒指、
一次私人造访 从未想过暴雨会突然到来 也没想过你会突然造访 蜡梅花游荡在松树之下 多年过去,宛如幸存者 你这样说着,而更多时候 只是远远看着 苍鹭站在残荷边盯着你 虽然你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 但你仍能感受到它的自在 我依旧打着瞌睡,纵然是在 平原之上,万物比想象中葱茏 雨更像是一座山,或者比山还像山 隐匿 果林的风 像极了暮色里的那匹黑马 躲在草垛里的狐狸小声呼吸
峡谷 光坐落在岩石上 青涩的藓长了冻疮 瀑布牵着忐忑往下走 走到青龙潭,遇到一汪蓝 凌空的石阶挂在峭壁 夕阳扶着发软的阶梯向下 来自高原的发电机 沿着悠长的磁力线串起爱情 日子的躇一步一步 站在瀑布前拍下月亮 一声呼喊的回荡 露珠启动霞光 眼神的按钮,拽紧心跳 按下电梯,从谷底上升到山顶 每株植物都过滤了风和焦虑 深冬的呼吸渗入毛孔 采摘夕阳下闪耀的玫瑰 曙光
病愈友人 鸣笛 旧的躯壳 以新的排列组合出现在 人行道上,风灌进衣领 经过确认,正是 曾经谈论 “做一根草也不比我们自由”的 昔日同窗 光打过来,它来了 我走不快,让不开 它会把一个鸣笛甩过来吧 或者 把它自己砸到我的头上 我设想自己 像一张刚脱模的纸 向左飘,向右飘… 它的光左闪又右闪 比刚才更亮倚石而坐, 望着小月河几句便抵达辽远 多么渺小的相似 生命
离别时刻 我在合影、歌唱时想着什么 当我站在人群中央,光线淹没我的脸 哼起一首旋律熟悉的《再见》 一个假声使用者,经历过太多别离 别扭于集体的共情。这从小游离的姿态 至今还在。在此刻离别的伤感中 我像地平线尽头的海,在码头的远眺中 有时涌动于群帆的驶过 但我们,已隔着河流与群山的阴影 你看不见,我细小而潮湿的浪花轮廓 在门外烧烤时淋受太多烟雾 那些航船已各自规划航线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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