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去看望白龙时,他正戴着老花镜,凶神恶煞地写稿子。书房里堆满了书,南北史、民间传说故事、地方志、民俗书籍,堆得小山一般。我说,三叔,退休了还不闲着,写啥呢?白龙摘下老花镜往稿纸上一扔,扯着大嗓门说,你可说对了,我退休后比上班还忙。 白龙还是多年前的样子,虽然叫白龙,却是我见过长得最黑的人,他身材高大魁梧,满脸黑黑的横肉,一双眼睛黑里泛黄,鹰一般炯炯有神,走起路来像刮起一阵风。小时候我们都怕
一 树下很黑,影子留在树底下。我们已经到了家,影子还留在树底下。你要扽它一下,母亲说,它才会有反应。你要用力地扽一下,最好弄出点响声来。我抬起脚来,我的影子也抬起脚。台阶现在变成了一团雾。我的脚跨过浅的这头到了深的那头,地面已经在我前方不远处的地方给扽响了。一个高出我们的平台在头顶渗透出光亮,那个有两条斜边的怪物向着我们抬高然后降低。母亲转过我视野里最后一小截黑暗。暗是凉的,她把手小心地扶在什么
那狗又来了。它吐着舌头,摇着尾巴,时不时还看宜北两眼。宜北知道那狗是看上这块位置了。这地方虽在路边,常有运煤卡车、牛羊群和驴拉车经过,但立着一棵头顶巨冠的老榆树,能遮阳避雨,适合打盹,在宜北眼中,是睡在路边的好地方。 这是宜北走了一早上才发现的绝佳之地,自然不愿被一条野狗夺走。宜北拾起一块石头扬了扬,想赶走它。那狗缩紧脖子,歪头躲过一次攻击,第二次被宜北砸中牙齿,哀嚎两声,连滚带爬,一颠一颠地退
1 春天都快要结束了。于静芳说,领我们上哪儿转转去吧。 上哪儿转呢?一到周末就闲不住。方东东嘴上这么嘟哝,还是把车钥匙从兜里掏了出来。那这也不能就是咱们家十点半就把中饭吃了的理由吧? 于静芳嘿嘿地笑,她一笑,挤得脸上枯树一样黑魆魆的皮肤叠在一处。方东东看得心里就有点难过。 于静芳上了车,快活得像个小孩。保温杯、三只橘子、半袋子白芝麻桃酥、两根软了的香蕉和一大包湿纸巾,像是摆摊上货,她把这些
起风的夜晚 夜晚起风关窗时, 我的手很轻盈 心里带着悲痛, 我一下想起那些死者 我的这个微小的动作, 会否把它们伤害? 我把他们赶走了, 关在了我的窗外面, 驱赶到肮脏的下水道里, 闷热的地铁里, 寒冷的水沟里…… 我意识到我的手, 它很轻捷, 缓慢转动窗把手…… 在这个起风的夜里, 如果我关闭我的窗户, 那些灵魂会不会被我 击落在窗外, 带着孤单,四处徘徊?
在云南冬天的一个和暖午后,我打开诗人袁永苹的诗稿,不同的态,不同的腔,不同的性情,不同的言说方式,让人印象深刻。 “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读诗,常常是通过一个小的入口,去感受作者的气息,听到作者的声音,到达生活和内心的更深处,到达一个开阔之地。 声音是人的另一种特征表现和气息气质勾勒。出声或不出声,我们面对一首诗,其实都是在读——诵读或默读。节奏、律动和气韵,就是诗发出的另一种声音。语言有歧
繁花齐鸣 是的 我盛开在场 浩荡在场 啼鸣在场 鸟飞起来的那一瞬间在场 涌起我在场 消退也在场 在昆明,我有个开花的窗口 左边几株晚樱每年按时盛放 右边的几株蓝花楹 也使用不同的颜色 在相同的语境上,自述并为人所述 世间的大部分浓烈都不乏描绘者 开花一词 就该这么被看见 脆弱之物 使用自我轰鸣的方式叙述 仿佛雪正以另一种颜色、另一种方式到来 “满树繁盛恍如假象
感谢《滇池》的邀约,作为一南一北两位女诗人的互读与关照,让我能够有机会看到吴佳琼的作品,得知在遥远之滇,又一位如此风格浓郁强烈的女诗人存在。 吴佳琼的写作建立在一种强烈的抒情性上,而她在语言的使用上又倾向于表现主义。吴佳琼的诗歌入点往往很小。比如一朵花,比如一只鸟,比如散落一地的苹果……但是从中繁生出她的感受与观念。其中“繁生”一词,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词,在某种程度上也概括了吴佳琼诗歌的“繁性
走在蓝色的湖面上 坐在湖边,翻开罗恩·拉什的小说《荒野之地》。 不远处的水月亭(那是之前的名字,至少是九十年代),有人在喂海鸥。生态移民搬迁,周边的建筑拆除后,它依然存在。好天气或坏天气,都会有人站在亭子里,或正沿着一条长满青草的小路,往亭子这边走过来。 春天的时候,两个年轻人抱在一起。姑娘的马尾在春风里一晃一晃的。万物生发,适合谈一场恋爱。夏天的雨后,缅桂花的香味带着潮湿。一个女人站在亭子
岁月忽已晚 小河君:很久没见你更新朋友圈,不知近况如何?我很挂念。国庆期间,合肥下了一场雨,天气转凉,转眼便是寒露,满城馥郁的桂花忽然就淡了。最近几天一直阴着,天鹅湖畔的双子楼矗在淡淡的薄雾里,宛如一幅旧画轴。天气跟着也旧了。深秋逢上这样的天气,我总是抑郁,除了晨跑,总是不知道做什么才好。晨跑带给我的快乐,已经超过了写作和发表。 对我来说,写作和发表已经是一件很次要的事情了。中年之后,我很少再
一 八岁那年,壶源溪上造了第九座水电站。 前八座造得威武,拦溪折水,万物不可跨越。我们村前的这座,造得蜷缩,是停靠岸边的一幢黄色平房。房前的一滩地,沙土沁着薄薄的赭色,无水光临。 小伙伴们围过来,我的眼睛紧盯程程。她正用手将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浅褐色的眼珠。深绿色的壶源溪流淌进她的瞳孔,生成一种类似于秋草、半黄不绿的陈旧色调。我太熟悉这种色调了,所有颜色,染上岁月就泛黄,好似天地是一口巨大的
魏振强 1966年生,中国作协会员,媒体人。在《山花》《安徽文学》《延河》《滇池》《满族文学》《红豆》等各类报刊发表作品百余万字,出版散文集《茶峒的歌声》《村庄令》,有作品入选小学语文课本。 皖东大地,平坦如砥,河流、湖泊、沟汊,密似蛛网,是典型的水乡。春日,田野葱碧,水波款款,长腿白鹭在芦苇荡、水草间、稻田里流连,它们的翩翩身姿、清脆鸣叫是献给长空和大地的深情赞美诗。最绚烂、繁华的季节当属夏
《日常欢喜》收录的文章是从二〇一八年到二〇二五年之间所作,这时期作者从三十四岁到四十一岁。书中不时流露出胡竹峰对此一生命阶段的敏锐感受,《养天禄》里感慨:“不知不觉,一眨眼年届不惑了。怎么就四十岁了呢,心里不服气。”《地气》中也有类似表述:“近四十岁的我,已在夏至、小暑大暑之交。”胡竹峰以节气喻人生妙在精准,夏至是白昼最长的一天,此后日照渐短;而大暑不仅是一年中最炎热的节气,还是转凉的前奏。中年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