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明节已经到了,江面冰层依然未动,没有半点开江的意思,宝石村的渔把式肖金生坐不住了,天天往江边跑。有时,他早晨来,有时,他晚上来,更多时候,不管早晚,出门撒泡尿,他也要来。他家在江坝下面住,多来几趟,也不搭工夫,只是跑得太勤快,他媳妇觉得心烦,说那江边有勾魂的吗,你要一天去八趟?他不和媳妇解释,直到清明后的第三天,天气陡然暖了,两个人正坐在炕上包饺子,忽听外面传来“咔嚓”一声巨响,肖金
楚兰起了个大早,踩上单车,摇摇晃晃过了腰龟桥。通往上埔市场的街面排起长队,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里,密密麻麻的摩托车一寸寸向前挪。楚兰跳下车,牵着单车在车流间自如穿行,不多时便扛车上了五脚砌(人行道),在粿条卷档口站定。她从口袋摸出一张皱纸巾,展开,按在额间,拭去烈日下沁出的薄汗。“阿姐,两盒粿条卷。”阿姐抬眼,“还是老样子?”楚兰点头。阿姐搁下蒲葵扇,提起盛满米酱的桶,往蒸笼里一倾,铺上半碗荷兰薯
我要去杀了可乐。 起身时带倒了马克杯,水渍在木纹上洇开一片深色。我没有擦。我从台灯底座上解下那根数据线——黑色编织外皮已经起毛,插头处泛着铜氧化后的暗绿色。 路过女儿房间时,门虚掩着。她的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脚丫悬在床沿外。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我看了一眼。 穿过客厅时,妻子站在主卧门框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睡衣。 她没有看我的脸,她在看我右手攥着的那根线。 那根线在手
刘念把行李箱搁在脚边,站在高速公路的出口,仰头看着那块崭新的路牌。 云阳—龙缸景区,前方直行。 手机的导航播报: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目的地附近。这四个字让刘念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她在深圳打工快二十年了,每年清明节托母亲在坟头多烧几刀纸,从没回来过。 父亲去世五年多了,葬礼她也没回。堂哥刘磊在电话里骂她:你还是云阳人不? 她当时没回答他的话。 现在,她站在这条宽阔崭
父亲说,一个人一辈子该走多少路,过多少桥,那都是有定数的。那时候我还不信,觉得人活着,路是自己走的,桥是自己过的,哪能由着老天爷安排。可如今我坐在这桥头,看着河水一天天地流,桥上来来往往的人,我忽然觉得,父亲说得对。 这世上的路,走到头了就是尽头。这世上的桥,断了就是断了。 我叫周欢,今年六十七了。在这座桥上守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前,我在河下游的镇子里开着一家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
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总是 掏心窝子的说出心里话 完全忘记了母亲生前的教诲: 猪心猪肝街前卖,人心人肝各自带 我伤害了我自己 我还得原谅我自己 幸福生活 我已经戒掉了向高处生长的欲望 只想,弯腰低头,看向大地 看向孩子们,教他们写诗 和他们做朋友,抹去他们脸上的泪水,一起朗诵他们写的诗歌 周末回故乡,回到大地怀抱 和植物一起,享受阳光的照拂 看秋天的花,热烈开遍沿途 当
● 母亲的菜园 步入菜园,夕阳尾随而来 母亲,在菜园劳作 精心饲弄自己的暮年 韭菜茂密 茄子和辣椒进入盛年 豆角相互簇拥 像极了母亲儿孙满堂的样子 暮色四合下 母亲每弯一次腰 都是在向大地致意 父亲 父亲一年比一年苍老 像年久失修的钟表 一些零件独一无二 深陷在萧瑟里 他身体的嘀嗒声 依然不停响起 一些零件长满了锈迹,而他 浑然不知 春天的风暴 找一个最小入口看春天 允许我平静的叙述 把春天一
草木萋萋。马背上的人 盐粒和茶叶已经有新出路 黄土,厚厚的落叶 宽恕了土匪的罪恶,夕阳西下前 将马帮从噩梦中解救出来 垂柳 一场柳絮雨,从异乡出发 抵达故土,淋湿坟头 坟头,野草茂盛 垂柳如伞。祭祀流程年年重复 还是显得笨拙,母亲 抚摸墓碑的颤抖指尖 复刻至亲断裂的阵痛 林间书 森林的皱褶藏有险情 沟箐,沼泽,食物链 陷阱,猎手,莽荒的静寂 野猪一家在刨土,一只麂
穿过落花与芦苇荡 游向另一片温暖的流域 掌心的殷红砸向地板 似一声惊雷 于寂静中,震得心口生疼 落单的蝙蝠 撞上玻璃的扑翅声 突然间有些刺耳 黑暗在羽毛间积压成一道裂缝 它用额头叩向四面八方 而墙壁始终以沉默接纳它的疼痛 我也在房间囤积等量的漆黑 身体的每个毛孔,都是死胡同 喉间倒挂着无处投递的声音 像那只落单的蝙蝠,在白炽灯下 来来回回,用肉身反复测绘虚无的经纬
父亲躺着 也极像一个躺在云朵上的孩子 我站在病床边 双手紧紧拉着父亲的粗粝的双手 就像拉着一朵移动的白云 生怕也不小心就会漂远 父亲睁开眼对着我笑笑 多像小时候我看着他笑的样子 阳光从窗户跑进来 父亲满脸褶皱多么的显眼 白芨或者药园子 听松涛 摩擦 不断地摩擦 仿佛听到细细的针尖在撞击 叮叮当当的金属声音传出很远 整个山野都在打铁 风被风撵着 风被风打磨得越来越
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方就是小南玛村 小南玛吐露着糯软的傣语 也咀嚼着奶奶小时候的乡音 那里藏着一江春水 藏着一棵棵高大的本地芒果树 芒果花里 诉说着故乡淡淡的愁绪 ● 沿着江畔 一棵又一棵挺拔的木棉树 红硕的攀枝花一朵朵把春天高高举起 又将一声声鸟鸣轻轻放下 甲辰冬至 文笔塔 像一支笔,矗立在者嘎山梁 不过,只有时间的巨擘才能举起它 也只有脚下滔滔的元江水 才有资格浓墨书写,从康熙年间起 迄今四百
神林静立,风接住先祖的守望 梯田叠着云,古木护着寨乡 祷词漫过熬批山,轻落在山岗 把安宁与祈愿,放进子孙的胸膛 敬畏,是哈尼人最早的生态文明 繁枝接住风霜,坚韧悬在云上 牛皮鼓敲醒千年,族谱在血脉生长 阳光漫过山顶,照亮哈尼屋梁 后辈躬身,承接祖训昭彰 守护绿水青山,便是守护民族远方 年轻的心贴近神林,续接万古灵光 古老信仰未凉,在时光里明亮 这不是盲从过往 是哈尼人骨血
雨过天晴 总会有蜗牛在潮湿的地上艰难爬行 它们背着重重的壳,爬的很慢 而我,却像一只无壳的蜗牛 在绿叶上小心翼翼的匍匐,蜷缩 静静地等一抹阳光 我看见,黝黑的脚跟紧抓住 这倾斜的人间 他们在田埂移动 像一行行移动的界碑 日复一日 测量天空与稻穗的距离 当春天在绿意中迸发万紫千红时 所有的稻田都灌满了 勤劳与智慧的微光 热面(外一首) 李金润 二月有风,阳光微凉
“元江有很多人在写诗”,有一次,丁丽华告诉我。而《滇池》发来的这组稿子,证明她所言非虚。在某种程度上,任何解读也必然是误读,必然带着点评者的“偏见”。 “我已经戒掉了向高处生长的欲望 / 只想,弯腰低头,看向大地 / 看向孩子们,教他们写诗”,这是丁丽华笔下的“幸福生活”,知足,其中“吃瓜群众”作为流行语,倘若没有与紧随其后的“佛手瓜”形成巧妙的内在关联,便显得突兀。但即便如此,作为现代诗,
在我奶奶年老的那些年,家里总要年年地备着一头大猪,它的显性目的是作为年猪,而“隐性”目的则是为奶奶长远作准备,当然,这“隐性”的目的其实也一目了然,虽则这猪日日都是奶奶自己在喂的。不只喂猪,家里每日做饭洒扫的日常也还全都由奶奶承担着。那时,母亲一年到头总是在地里、在山上忙活,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中午匆匆回来吃个饭,吃完又接着出去,多数时候,不到天黑总是不肯回家。饶是如此,母亲还是嫌时间不够用,常
我无法阻拦你的胡思乱想 大江大河见得多了,当这一段不宽不阔的河道,波澜不兴地横陈在眼前时,你一定是余光一瞥,懒得去溯源去关注的。鹅鸭凫水,荻草丛生,河边三三两两的菜畦,种着青菜、豆角、辣椒、西红柿,这和你老家任何一条河的样子,都差不太多。来这儿看什么呢?但下车时,有一块石碑立刻告诉你了,这儿是:通济渠故道泗县段。 哦,通济渠,隋唐大运河,世界文化遗产, 就这个样子呀?你一下子诧异了。 时过境迁,
比雪更早降下来的是雾。 深秋入冬以后,人要归乡,候鸟朝着南方飞去,无数片土地脱去了庄稼走向沉默,天空的云只好往地上降落,缭绕在空荡荡的大地之上,像是要找到自己的根。 仿佛是为了收纳更多的雾气,我的村庄落脚在太行山与华北平原的交界处,云雾顺着高耸的山崖倾泻而下,像是笼罩着这片土地的命运,没有什么可以说清楚,也没有什么需要说清楚。在两种地势的挤压之间,它既失却了西行八百里太行的巍峨,也没有东往华北平
“也许只有一个神,”“他的名字叫偶然,他的祭司是人,那祭司唯一的牺牲必定是自己,他可怜而分裂的自己。” ——约翰·威廉斯《奥古斯都》(1972) 1. 开头和一个或两个问题 我们应该学着小说《斯通纳》“一览无余”式的开头,开始这篇关于它的读书评论吗? 威廉·斯通纳是1910年进的密苏里大学,那年他十九岁。求学八个春秋后,正当第一次世界大战拼杀犹酣的时候,他获得了哲学博士学位,拿到母校的
转角处之一 故乡四川万县,即今重庆万州,是张永权人生的起点,也是他文学的起点。这一点,万县/万州超越了故乡的一般概念。 1942年,张永权出生于万县。万县历史悠久,东汉时期建县。万县文化渊源深厚,诗人李白、杜甫、刘禹锡、白居易、李商隐等都曾在这儿居住或长或短一段时间。在万县留下一个传说,李白经常去喝酒的那个地方,后世叫做“太白岩”。这个传说越是离奇也就越是吸引人,李白每次在太白岩喝酒,一只金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