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二毛,瑶族,湖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当代》《十月》等刊,多篇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出版小说作品《小中产》《晚安》《有喜》等十余部。获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第二届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第十一届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等;编剧、导演电影作品《死鬼的微笑》,获第六十届美国罗切斯特国际电影节奖。 推荐语: 倘若宇宙真的掉落一块砖,会激起怎样的涟漪,产生怎样的
“小时候,她常会去河边玩。那个大露台,你可以去那里走走,从那儿你可以看到溪边最美的风景。晚上,那边会摆烧烤摊,大排档之类的,不过现在可能都没有了。” 岳母拿出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一个小女孩站在围栏正中央。地面是被路灯照得发白的大理石。远方隐隐约约能看到几座矮山,周围的景色被风吹得模糊。女孩前面,是几张木质桌子和塑料板凳。 “她那时候在跑呢。你看看她,笑得真开心。那时候,我们几个大人就在旁边看着
一 连续一个礼拜,李老师都在上午临近收摊时慢慢悠悠荡进金婶两口子的早餐店里。 金婶病了之后,金先生一个人操持着里里外外的事情,很是辛劳,尤其每天早上七八点那会儿,顾客们等不及他送餐上桌,纷纷站在锅前,金先生出一碗,他们端一碗。金先生已经赔了数不清的笑脸,要不是他们顾念旧情日日光临,这间早餐店早就撑不下去了。 两年前,也是夏末秋初的日子,因负担不起涨价百分之十五的租金,夫妻俩从原先那间能容纳二
九月的日光照耀着格鲁吉亚的大地。古伽瓦的讲解还在继续,他的英语不流利,常常在卡词。他说完后,团员们纷纷看向我。这是今早新到的旅行团,古伽瓦任司机和本地导游,我负责旅拍兼翻译。我指着旁边歪歪扭扭的钟楼说:这是剧院的特色,每个整点,木偶天使会从里面出来。据说二十世纪一个下雪天,从里面出来的是只浑身雪白的鸡,至今让人费解。现在,大家可以自由转转,三点半上车集合。 几组家庭四处去参观了。我坐在长椅上,一
写字楼的玻璃中,游过一朵红色的云。我开着摩托车,被瀑布般的大厦吸引。云层一直压在城市的背上,闷闷的,我打了个哆嗦。好似要下雨,玻璃中的太阳正缓缓融化。 毕业数月,我多次考试没能上岸,于是一蹶不振,幻想着中一张彩票成富翁。母亲说我,本来学校就不好,还眼高手低。她始终不愿意再多给我点时间,我也不争气。 大门打开又关闭,光线明亮又暗淡。有台电梯正在维修,电梯门前人流稠密,我的胸背遭受挤压。我多次摁开
塔西南印象 一群五湖四海的人,一座戈壁滩的基地。 ——石油人的谚语 八月二十五日一大早,孙玉迁在自家的小菜地里翻地,准备再撒点菜籽进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种地权当是活动筋骨了。清晨的太阳还没升得多高,他已经忙完了菜地里的活计,回家洗净手,换了身衣服准备去附近的石油公园溜达。 孙玉迁种的菜地是公司物业管理部门专门为退休老同志开辟的,每家分得十五平方米。自从有了这片小菜地,这里就成了孙玉迁
稻草的一生,有着怎样的命运,不由自己决定。 — 我与稻草的亲密接触,最早是从小秧苗开始的。 密集的小秧苗从育苗田里分离,像蹒跚学步的孩童,跌跌撞撞地扎进大田,开启稻生之路。 大田里毛稻、三棱草、鸭娃草、芦苇,还有在水面上游走的蛤蟆衣,这些杂草纠缠着水稻的一生。它们疯狂、贪婪地掠夺水稻的养分。 与杂草作斗争,是水稻一辈子的事,也是农人们从春到秋最要紧的事。 一年之计在于春。除草,头一年就
一 这段日子,水仙常常梦见死去的祖母。 梦见那个浓雾化不开的清晨,祖母拉着她的手,一直走到河岸边。等白船靠岸后,祖母把自己的银镯子戴到了水仙的胳膊上,说,去了那边,就好好生活,不要想我们了。水仙说,婆,我哪里也不想去,我想跟着你回家。祖母说,好娃哩,咱家养活不了这么多人,我娃去那边是过好日子哩。水仙不再说话,登上了白船。 当船启动时,水仙挥着手中的白丝带,向祖母告别。刹那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 “那艘船无限靠近月亮,但又距离真正的月亮如此遥远。”陈回在心里写下这句话,作为他这几个月四处漂泊的注脚。他起身,为船身上的彩色灯泡通上电,刹那间,阳台就像是堆满了彩虹泡泡的游乐场,透出一种迷幻气质。 陈回出生那年,恰是一九九九年末尾。他的母亲一边因喜悦而哭泣,一边说,要是再晚出生几天就好了,就可以叫陈千禧了。最终,他的父亲在纸上写了个大大的“回”字。这名字就像咒语一样,跟随了他二十多年,他
一 是父亲那浸满了忧伤的眼睛让昌歌回来做这件事的。他闪烁着浑浊的目光说,去看看吧,别让它老在我心里戳着,真的好疼。 父亲只要一想起来就会这么念叨。之前每逢这样,昌歌都会轻轻逃开与父亲的眼神触碰,只软软地“嗯”几声,不是拐到另外的话题上去,就是找点什么事情走掉,淡漠得就像平时应付父亲催婚生子那样。可这次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竟突然坚硬起来,想着无论如何都应该去一趟,老人家已经祈求过那么多次了,两个愿
一 我一直认为王文学是个外人,他没有资格插手我们家里的事情。他是我二叔家的女婿,本名王龙,因为爱好文学,在杂志上发表了两篇小小说,就起了个笔名王文学。爷爷的葬礼上,我爸安排他记礼账,他在礼单上写的也是王文学。 他凑到我跟前给我递烟,笑眯眯地说,鹏鹏,你能不能给我帮个忙,把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改成王文学。我接过烟,又接过他递过来的身份证,笑着说,姐夫,你这名字多好啊,龙王。他红着脸收回身份证说,去了
一 春天还未抵达,冷风呼啸着席卷大地。此时的郊外仿佛荒原,放眼望去,一片萧瑟。喜庆的窗花上依然浸润着新年欢快的气息。隔着明亮的窗户,阿妈看到人烟稀少的大道上洒满了阳光,对我和阿尔姗娜拍手笑道:“走啦,我们散步去!” 小区位于城市的东南方向,我和照日格图刚刚入住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拔地而起的居民楼,楼前尚未完工的长满野草的庭院。大道两旁植满了枝干瘦削的榆树、落叶松、丁香、新疆杨、云杉、桃
春 谁也不知天空是何时收起戾气的,阳光软得像缎面。这时,我家的院子醒了。我蹲在院子里,看泥土、草根,还有冻了一冬的砖缝吐气。那些气,薄薄的,不等我用手抓住,就被从墙头翻进来的风吹散了。这令我沮丧。 还是到祖父的菜地里找那条蚯蚓吧,这是我和它的约定,我笃定它在等我。它果然在,我便跟它玩起来。蹲久了,腿麻,身燥,那些笨重的棉衣,我恨不得立刻脱下,也只是一闪念而已。过了清明才能脱棉衣,这是娘的铁律。
一 2021年12月19日,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味道》栏目播出的“原味乡间·绵阳篇”,以八分钟的时长介绍了平武非遗美食——龙州套枣的制作工艺,展示了一颗普通的木枣在非遗传承人陈力菊的手中转化为美食的过程。镜头下,龙州套枣玲珑剔透,外形像一朵盛开的莲花,色泽明亮如琥珀。 谁能想到,曾经的贡品“龙州套枣”来自平武深山中毫不起眼、口感木钝的青枣呢?谁又能想到,来自大山的“龙州套枣”和江南水乡扬州有着
一 唐布拉的夏天,草坡一座连一座,绿得发翠。风一过,满坡的草齐刷刷弯了腰,像是在行礼。我翻过一道坡,又跨过一条溪,心里欢喜,脚下就没数了。走着走着,周围全是山,全是草,连来时的路都认不出了。掏出手机一看,一格信号也没有,我倒也不慌,索性收了手机,把自己丢给这片草原。 有个红点在绿意里跳,像一团火苗子往这边移。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女孩子,红毛衣,马尾辫,挥舞羊鞭,赶着一群羊。 那是二〇一八年的八月
与己书 我是内心的哑巴,努力在纸上发声 我是黑夜中的盲人,不停地画出心中的星星 我飞翔,痛苦和绝望也不能让我合上诗歌的翅膀 我是凌晨的泪水变成的露珠 我是憋气的梦中挣扎的骨头 我是命运的灰烬又点燃的火 我就是我,一个常年行走在时间边缘的人 喜欢傍晚和落日那样悲悯的事物 我是诗歌的孤岛,一生困于自己的虔诚 我是诗歌的女儿,愿为苦难的母亲献出卑微的诗句 村头的剃头匠 一棵树就是
夜宿二郎剑 半山民宿烤着月光 十座木屋三碗雪水 山有犬吠 山有鼓鸣 只有北山肥硕的月亮啃食雪峰 深夜击鼓的人啊 唱一曲长调 过了今晚,天明就要放马南山 牧牛羊,埋土豆 给幼小的青稞浇水 给熟睡的孩子煮好酥油茶 晚睡的土拨鼠 弹起马头琴 篝火余温抵御高原干冷 冰雹如豆 茫茫大地 帐篷里,我用柔软的青草 清洗宰羊的刀子 帐篷外,湖水做的素镜 照耀着一卷来自远方的
青海湖:蔚蓝之诗 “蓝色的海追赶着天空” 这不是特朗斯特罗姆,这不是诗歌的想象 而是事实 在青海,比高原更高的是遍地青草 比青草更高的,是一大片油菜花,比油菜花更高的 是日月山,七月已远,我什么也做不了 看着它们合力,把一片蔚蓝,托举到了渺远的天际 青海湖:血色之诗 如同有人不断用赞美,覆盖着你的蔚蓝有人不断用眼泪,稀释着你的浓度,直到你逐渐变得透明、纯净 仿佛已经没有任何秘密
糖衣药片 三十几岁的我仍不大会吃药 总是水喝了好几口药还没咽下 药片上的糖衣早已融化 只留下苦在我的舌头上 这一点我大概遗传我的母亲 五十多岁的她已经学会了 把生活里所有的苦一饮而尽 但那一把裹着糖衣的药丸她仍旧咽不下 不同的药散发出的相同的苦味 把我们短暂地连接在了一起 那一刻我能尝到母亲尝过的那些苦 但我却体会不到母亲经历过的那些疼 儿时觉得生活是甜的,只因母亲是糖衣
连平名叫梁连平,一九八二年出生于湖北襄阳。 连平出生后正赶上改革开放,一些村民慢慢富裕了,连平的爸爸跟别人学了几天砌砖、看图纸,就在村里帮别人修建砖房。刚开始建平房,后来建楼房。二〇〇二年,他爸爸带着他在村里帮村民修房子。 连平跟着爸爸干活。一起干活的妇女经常嘲笑连平身材矮小,干活没有力气,爸爸听了却跟着她们骂连平偷懒。 一天,连平和爸爸“杠上”了。后来,父子俩到了要打架的地步。连平的妈妈把
2015年5月,我们家接到巩留县野核桃沟风景区领导的邀请,去景区山顶为游客提供服务,开个小商店来满足游客的需求。当时我儿子在景区工作,于是我爽快地答应了。 不管怎样,我也能当一回老板了,于是我就在山顶支好毡房,开起了一家独一无二的小商店。所有商品都是我和老头子背上山顶的,海拔一千多米的山顶,谈何容易,必须具备吃苦耐劳的精神,才能当上山顶老板哟。 小食品还好些,但是各种饮料和矿泉水,背在背上往山
小说奖 疆外: 王威廉《无名作家的笔记》(2024年第6期) 新疆:天野《格里拉山》(2024年第4期) 散文奖 疆外:习习《作为西部的新疆》(2025年第1期) 新疆: 图图(陈漠)《年月日》(2025年第6期) 诗歌奖 疆外:李南《雪是复杂的,雪也是简单的》(组诗)(2025年第1期) 新疆: 吉尔《时间变成了麦穗》(组诗) (2024年第1期) 新锐奖 疆外:邱寻《舅舅的赛里木湖》(小说)(
小说奖 王威廉《无名作家的笔记》 授奖词 《无名作家的笔记》虚构了一面未来镜像,却深刻映照着沸腾的当下。作者以小说写作的危机直击人类面临的文明转型和文化挑战,追问未来世界生命、语言及存在的可能。写作成为非遗,作家成为非遗传承人,写作行为成为一种具有表演性、观赏性的节目。这种看似 新疆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新疆作协副主席熊红久和《诗刊》社副主编、评论家霍俊明为王威廉颁奖 荒诞的设定凸显
四月初,伊犁的天气已经可以穿短袖了。花香的味道轻薄如雾,连绵不息,迅速侵袭了整个身心,感觉殊异。这可是西北腹地啊,春天怎会这么早呢?那香味也非常特别,温馨中还有些清冷,大致是白雪的气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让我长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伊宁机场外的榆树叶子已经长成铜钱般大小,大白杨也举着满身新叶,那些粗大扭曲的柳树白絮挂在柔软的枝条上,犹如春天的小手指。乘车出城,窗外的原野竟然也绿了。一条
我写的是初春四月的那拉提,这些文字皆是我在远方回望那拉提时浮现的。在西北,单调萧瑟的长冬过后,春天总是来得叫人欣喜不已。我看到的那拉提,一定是一年一度的再次初生,每一天每一刻都发生着变化。我想象不出时隔多日后那拉提的样子,但我确定,对那拉提——特别对春天的那拉提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的。 像是有意制造的曲折故事,深夜抵达伊犁,在前往新源县的路上,清亮的月光照着伊犁,圆圆的月亮仿佛举手可摘。故事的开头
从飞机舷窗俯瞰,大地还在那里,那些褶皱、伤疤与隆起,我已经确认多次,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我的腰椎里嵌着手术后的钛合金螺钉。两个月前,医生从我的脊柱里取出了一团神经鞘瘤,两个月后,我登上了飞往新疆的航班,不是为了疗养,而是为了领奖——西部文学奖,一个坚持了十七年的文学奖项,我深感荣幸。颁奖地在遥远的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新源县,但我依然决定前往,将满满一天的路程分成了两天。 我这次获奖的作品是小说《无
一 巩乃斯河静静流淌,在下游加入伊犁河,向西,越出国境线。我蹲下来,伸手试了试雪水,没有想象中的冷冽。日光一路照拂,离山脚越远,河水越暖。 河边一群马,让我想起《巩乃斯的马》,想起这一名篇的作者周涛。周涛的脸,有马一样的英俊不羁。二〇二三年,这个桀骜不驯的诗人、散文家离世了,七十七岁。《巩乃斯的马》很短,他的人生不算太长,却足以光芒闪耀,如同绵延于天尽头的那一脉伟大峰岭。 “真理像光一样,它
新源寻花 我出门爱看草看树。这回跑去新源,是听说伊犁河谷的花开了。我想找一种花,叫“顶冰花”。江南的兰我看过,高原的雪莲也看过,可顶着冰壳开花的,真没见过。 新源的春天来得慢。地上冻土还硬,山坡上雪没化完,东一块西一块。那拉提山在远处,灰蒙蒙的。我顺着风乱走,忽然看见残雪边上长了几簇小花。很矮,十几厘米,看着挺弱的。有的花上盖着薄冰,冰下面的花瓣纹路很清楚,像玉。有的直接从冰缝里长出来,细细的
伊犁河谷可是个人见人爱的艺术乐园。 伊犁的美是独特的,来了,你就会喜欢上它。而后还有一个意思,它也是一个启示,是你美好遐想的一个蓝本。这就够了。 你想透了,深入到它的肌理里了,才能说出独一无二的感觉。 伊犁是不炫耀的绚烂。春天的万紫千红和满山的天山红花,是它最朴素的外衣。 伊犁也是多民族文化的灿烂宝地。春天的蝴蝶,盛夏的蜻蜓,秋天那令人神魂颠倒的八十八瓣玫瑰,都是时间恩赐这片沃土的精气神和
我家院子里有两棵杏树,一棵是李广杏,一棵是土杏子。 不知哪一年,那棵李广杏死了,我倒也没有多难过,觉得它不过是一棵树。生死在人与草木之间,都显得那么寻常,我并没有过度悲伤。 杏子熟的时候,我们这些孩子可就高兴了。不用我们操心,爷爷早早就把杏子摘下来,黄澄澄的,上面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他洗干净放在搪瓷盆子里,会呼唤在巷子里玩耍的我们回来吃杏子。他的声音很大,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我们这些孩子吃
沈苇 献给新源的柔巴依(外一首) 1 “奔跑的拉条子”,静谧的那拉提小镇 雪光两次书写同一家拌面馆的名称 “我的心也奔跑起来了……” 一群山外来客,大巴上颠簸、惊叹 2 伊犁河、巩乃斯河,雪水湍急、混浊 公路上,肮脏的羊群缓缓走着 要去四月苏醒后的草原换一件薄外套 自然的自我更新,在新源加倍努力 3 第三只眼,手机镜头专注地 凝视:草滩、流水、雪山 小白杨一闪而过,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