忝列“今日批评家”,不胜惶恐。扪心自问:“如何批评?批评了什么?”自己久治现代文学,偶尔也写点评论文章,还没有用“我”的口吻发表过什么激昂文字。想起思和师常耳提面命不要将“现代”与“当代”分开,唯有整体观之,学科才能保持它的生命力。在“我们的学科已经不再年轻”与“其实还很年轻”之间,青年学者们以各种路径走着属于自己的道路。路上有许多困惑、颓丧、无奈,自然也有许多新的奋斗、振奋、希望。我想研究的东西
这些年因为编撰夏氏兄弟的学术年谱,我多次去纽约等地收集资料,每次必去夏志清先生位于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旁边第113街公寓的书房,那里已成为我非常熟悉的文学空间。在夏先生的书房里,收藏了数十年来师友同行、学生家人寄给他的书信,总有数千封之多,我大概只复制了其中的1000多封信用于年谱编撰,其中白先勇的书信自成脉络。白先勇从1960年代到2000年代50年间给夏志清的书信,分散在不同的纸盒子或文件袋中,有
关心手稿学研究的人们都会清楚地看到:当下正在奔腾而来的以AI技术为代表的新媒体时代①,使延续了2000多年的纸笔书写方式受到严峻挑战。有人担心有一天手写时代会彻底结束,那时候不仅“手稿学”如果不在存量有限且越来越破败、枯竭的故纸堆里讨生活,将成为空有其名的学问,而且中国人引以为傲的书写艺术将失传,人们的交互方式也将变得毫无“书香”气。新媒体时代手稿生产的方式究竟将是怎样的图景,将发生怎样的变化和影
一、新文科的两朵奇葩 手稿学是最近十余年来在中国学界强势崛起的学术领域。它背靠悠久汉字文明传统所累积的海量写本文献和手稿文献,借鉴西方的“文本生成学”(Text Genetics)等现代研究观念与方法,从中国现代文学界针对“作家手稿”展开的探讨起家,逐渐蔓延到其他相关领域,经过业界和学界多年经营,形成了从生产、发掘到集藏、流通再到展陈、研究在内的完整的学术链条,手稿学已经越出文学的边界,而跨越历
AI新浪潮呼啸而至,给世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冲击。科技革命给人类社会所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科技本身。从工业革命到数字信息革命,这是时代的巨变,也是文明的巨变。人工智能时代的新浪潮扑面而来,无可阻挡,无论是拥抱还是警惕,或者既拥抱又警惕,都需要积极面对与主动应对。由此,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文艺界的两极反应,一面是“新大众文艺”与“大文学观”的欢欣鼓舞、热烈讨论,一面是AI写作可能带来问题和风险的种种
引言:当小说中出现“微信” 在某类描写当下日常生活的小说中,尤其是那种叙事背景聚焦在近十几年来互联网时代的中国当代小说,常会见到这样一种沟通情境:人物之间进行微信聊天,如“某某发来信息:……”“某某说:……”小说在一来一回的信息交流中,或展开人物对话,或推进叙事,或填充情节。我们似乎非常“自然”地接纳了这一形式进入小说的叙事中来,而无意专门分辨“微信聊天是什么?”在作家与读者中存在这样一套认知图
在我的模糊的印象中,刘天艺年轻的时候——真是开口便有语病,天艺现在依然很年轻啊,才过而立之年,复旦大学中文系最年轻的教师——我说的是天艺“更”年轻的时候,那时他才21岁,比一般的本科毕业生还要小一岁,考上了复旦大学中文系的硕士研究生。复旦大学中文系招收硕士研究生有规定,新生入学时不指定导师,而是在研一自由选课、学习以后,待师生互相熟悉了,作双向选择以后,才能决定谁来担任指导教师。关于我和他的第一次
一 最初拿到刘天艺的博士论文,光看题目《社团变迁视野下的“左联”前史(1924—1930)》,就觉得太难了。“前史”,“前”到什么时候?什么在这个范围以内?边界怎么确定?如何展开论述?想想都头晕。后来知道是陈思和老师建议他写这个题目,而他,不负所望,写出来了。 我慢慢读这部近35万字的论文,后来又读他其他现代文学研究的文章,边读边产生一些想法。把这些杂乱想法略作整理,或许可见刘天艺研究的特质,
一 海外华文文学有着多个区域形态,其不同的区域形态来自各自在地的文学创作和传播。而从“南方之南方”出发(根在“南方之南方”)的东南亚华文文学和“离散”中聚合(出发地在“中国”)的美华文学、欧华文学,分别在东方和西方华文文学的典律建构中有其代表性。例如,典律建构的重要环节(文学史)论述,东南亚华文文学可以在本土文坛的活动中展开,1990年代前较长时期里中国大陆等汉语主流地区都尚未关注新马华文文学史
1979年4月,赵淑侠的长篇小说《我们的歌》开始在台湾“《中央日报》”副刊连载,此后一年时间里每天见报,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作家通过小说写作,讨论了关于华人命运的深层伦理问题:那么多炎黄子孙寄身外域,到底是基于何种因素?付的是什么代价?他们对故乡故国的感情是怎样的①?这种深层的忧患意识,使得她的写作上升到了叙事伦理的层面。正是在叙事伦理的意义上,《我们的歌》堪称海外华人的“青春之歌”。 赵淑侠触及
20世纪初,东南亚地区迎来了大量来自中国的南下文人,他们多在教育界、新闻界、出版界工作,其中素有盛名的有谭云山、许杰、郁达夫、胡愈之、沈兹九、张楚琨、汪金丁(金丁)、巴人(王任叔)、刘延陵、杨骚、凌叔华等人,这些人都在东南亚各国居住过,同时也从事相关的文学工作,也有一些文化过客,如老舍、巴金、徐志摩等人,他们因为各种原因在东南亚逗留过一小段时间。当然也有从未来过东南亚的中国文人,如鲁迅、郭沫若、闻
一、《野草》创作与散文诗《秋夜》 1927年7月,鲁迅的作品集《野草》作为其亲自主编的“乌合丛书”之一由北京北新书局出版,其中收录了1924年12月1日至1926年4月19日发表在《语丝》周刊的《秋夜》《希望》等23篇作品,以及作于1927年4月26日的《题辞》。《野草》的作品通常看作随笔或杂文,也可以由其诗性特征而看作散文诗。 《野草》单行本出版不久后的1927年9月16日,《北新》周刊的“
鲁迅是现实主义与批判现实主义的大师,这已成为学术界的共识,但这一共识似乎忽视了鲁迅文学创作中的一个重要维度。自20世纪末以来,一些中国文学研究学者注意到鲁迅的文学创作中存在着现实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无法解释的特点与风格,他们也注意到这些特点与现代主义的相似性①,还有学者注意到鲁迅的一些作品如《野草》中显示出后现代的特征②。本文以西方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相关理论为参照,拟对鲁迅的一些代表作进行细读和
引言 鲁迅在留日时期就接触到波德莱尔,但他深入认可波德莱尔的文学却是在“五四”以后的一段时期,到了20世纪30年代“左转”而批判波德莱尔,把他看成是颓废者,进而断定他不是真正彻底的革命者。因而,学界此前的研究大都用力在波德莱尔对鲁迅散文诗和文艺观的影响上①,却很少讨论鲁迅革命观与波德莱尔革命观的关系。鲁迅和波德莱尔都处在风云激荡的政治社会变革之中,这注定了他们的一生都染上了革命的底色。鲁迅批评波
一、儿童文学写作尺度与审美追求 孙海燕:有些问题,一直想请教一下您,因为我最近重读百年儿童小说文体研究的相关资料。1949年陈伯吹他们发起“儿童读物应否描写阴暗面”的讨论。有的论者强调,儿童读物本意是想要揭露阴暗,却引起了儿童对阴暗的模仿,想要揭露罪恶,反而引发了罪恶。有的论者坚持,儿童不是活在真空之中的,读物作者不能瞒和骗,你必须要让他知道真实社会是什么样子的。众说纷纭,精彩纷呈。老师,假如您
张海燕:我们今天的话题将围绕中国科幻文学,特别是你深入实践创作的“生态科幻文学”展开,不仅探讨作品,更触及其背后的创作思想、文化立场与时代使命等。首先,在当下中国科技发展与人文思潮交织的宏观背景之下,你如何看待中国科幻与中国科幻文学创作发展两者的关系? 陈楸帆:谈及这两者之间的关系,需要从中国科幻文学史角度出发。自晚清西学东渐时期科幻文学被译介至中国文学领域以来,实用主义与强国期待便深深植根于这
周氏兄弟是现代散文大家,“五四”时期他们参与开拓了现代纯文学散文,在散文创作和理论建设等方面都做出了杰出的贡献。1930年代,纯文学散文潮流兴起,他们受到了纯文学散文观念、文化政治等多方面的压力。二人通过自己的散文创作和理论著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重视纯文学散文与杂文学散文的互动,引领了现代散文的发展方向。1980年代初期以降,纯文学潮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引起了众多关注,有人则提出杂文学的“大散文”
短篇小说以“短”胜出,唯有“短”,才能展现其作为轻型文体的特有魅力。关于短篇小说之“短”的理解与评价,一直以来也有个约定俗成的“行规”,即按照字数多少来直接评判某篇小说是否为短篇小说。关于篇幅,直到今天,在绝大部分读者心目中,从三五千字到八九千字,只要不过万,应该是最能取得共识的基本认定。而且,由于鲁迅、契诃夫、欧·亨利、莫泊桑等众多中外短篇小说大师及其经典小说所施与的文体启蒙,使得广大读者先天性
自从亚里士多德提出史诗、悲剧和抒情诗的文体分类,史诗就已经成为一个重要的文体概念。狭义的史诗是指记录人类早期生活的大型民间叙事诗,如荷马的《伊利亚特》《奥德修纪》以及各民族的古典史诗。后来随着历史发展变化,史诗的内涵和外延不断扩大,近现代以来产生的内容丰富、结构宏伟以及意义深邃的长篇叙事作品也被称作现代史诗,这意味着史诗已经超越文体属性成为文学的审美内涵,史诗性随之成为长篇小说创作的美学追求和批评
一、问题的提出 叙事作为人类理解世界与表达意义的重要方式,其结构组织与认知效果始终构成文学研究的基本议题。叙事聚焦(focalization)作为决定叙事信息如何被感知、过滤与限定的结构性机制,是叙事理论中的核心概念之一。《劳特利奇叙事理论百科全书》将其界定为“叙事信息相对于某一主体(通常为人物)的感知、知识或观点所受到的限制与导向,即事件如何从特定视角得以呈现,无论该视角多么主观或可能存在偏误
大凡文化人,总应该追求和展现文化精神,即对人生意义系统的自觉的求索意向和行动。特别是在战争时期,更应该带头承担战时文化精神的探索使命。当一大批文化人在抗战时期汇聚于桂林城时,他们会怎样做呢?32集电视剧《阵地》运用电视艺术特有的视听艺术语言系统,提供了一种答案。提起广西桂林城,人们想必都知晓它是一座海内外驰名的历史文化名城,有奇异的喀斯特地貌与“桂林山水甲天下”等独一无二景观,还有战时大批文化名人
中国共产党作为马克思主义政党,“一经诞生,就把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确立为自己的初心使命”①。中国共产党人以坚定的信仰为精神指引,为实现民族解放、国家独立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随时间推移,历史记忆如何经由亲历者与后来者加以还原与记述,成为当下历史叙事的重要课题。当今的信仰面临双重挑战:一是短视频与碎片化传播,稀释了信仰的认知途径;二是Z世代青年受网络多元观念的影响,对信仰存在不同代际的
基于对既往影视剧作品呈现状况的审视,文化抗战主题在整体叙事架构中往往处于相对边缘化的境地,多数情况下仅作为次要叙事元素融入剧情脉络,难以跻身核心叙事地位。然而,电视剧《阵地》却独辟蹊径,聚焦文化抗战主题,成功探索出一条全新的创作路径。这一创新举措,不仅突破抗战题材叙事的常规,更为新时代同类文艺创作带来深度的思考。具体而言,抗战全面爆发后,在中共中央领导和周恩来的直接指令下,李克农、夏衍等人南下桂林
柄谷行人有关“风景的发现”理论对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影响甚广,促使风景与中国现代文学的关系成为重要议题。在这一议题中,郁达夫及其文学创作具有独特意义,即郁达夫“正处在现代中国文学中的风景的发现的现场”,其“五四”时期的小说“创生了中国现代小说中最早的风景描写”,而其20世纪30年代的山水游记则是“现代作家所创作的最具典型性的风景散文”①。然而,在郁达夫小说、散文创作中的风景问题颇受学界关注的同时,其旧
引言 陈残云(1914—2002),原名陈福才,其笔名“残云”二字出自杜甫的诗《重题郑氏东亭》中的“向晚寻征路,残云傍马飞”。1914年2月出生于广州白云区新市镇石马村一个贫农家庭。他之于广东文坛是一个重量级的存在——他具有多重身份:早期的诗人、之后的小说家(兼擅长中短篇)、剧作家(代表作《珠江泪》《椰林曲》《羊城暗哨》《南海潮》,合著粤剧《粤海忠魂》等)、散文家,同时还创作评论、报告文学等,堪
晚清以降,在救亡图存的迫切需求与西学东渐风潮的双重驱动下,借助报刊、书籍等媒介重构“新女性”典范,成为中国思想界的普遍趋势①。巴金较早便关注到女性解放的问题,并于1926—1930年间集中译介了一批相关论著与文学作品:1926年4月,他在《新女性》第四号上发表了《〈俄罗斯革命中的妇女〉补》,对其友人卢剑波所译的高德曼《俄国革命之妇女》一文加以补充;7月,又在该刊第七号发表所译高德曼的论文《妇女解放
20世纪末,随着海洋自身重要性的逐渐增强、海洋意识的日益提升以及海洋文明的逐步发展,海洋军事、海洋历史、海洋文化等与海洋发展息息相关的研究成果日益丰硕,21世纪也被称为“海洋的世纪”①。然而,在漫长的文学与艺术传统中,海洋本身往往被固化成为人类情感投射的客体,其作为“物质”的能动实在性被文化编码与话语象征体系遮蔽,随着全球气候变暖、海平面上升、海洋塑料垃圾涡流等人类世界景观的出现,海洋凭借强大的施
在现当代女性文学发展脉络中,女性通过自我言说不断突破规训与禁锢,艰难浮出历史地表,通过抗争与突破不断探索女性的自我,书写对自身生命的深刻体认与自我认知,逐步构建起独特的女性身份和价值体系。自“五四”时期对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直白呼告,到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对两性平等的社会实现、身体欲望与精神向度的深入探寻,女性每一次言说的突破,都标志着女性生命意识向着更高阔的维度延展。以自我言说承载生命意识的传统,
学界对李洱小说的反讽修辞多有关注,但李洱小说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在反讽之外,还涌动着一股感慨的、悲悯的、超脱的情感之流,并从整体上表现出反讽抒情混合修辞的特征。此前,已有研究者注意到李洱小说的这种修辞风格。李丹梦指出,在李洱小说中,费边们对于语言的借用、嫁接和拼贴,表征出缺乏自身话语的一代内在的虚无与迷失。她将这种小说人物以抒情方式宣称自身存在而实际上无情可抒的悖谬现象,以及反讽所引发的话语建立与意
20世纪40年代,由贺敬之、马可等音乐家集体创作的歌剧《白毛女》被公认为中国民族歌剧的奠基之作。作为中国民族歌剧艺术的典范,该剧创造性地融合了传统音乐元素与现代歌剧表现形式。自诞生以来,《白毛女》以歌剧、舞剧、电影、戏曲等多种艺术形式被反复搬演,其艺术影响力跨越时空,历久弥新。 学界普遍认为,《白毛女》的成功在中国歌剧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本文认为,除却其公认的历史地位外,《白毛女》还具有一个鲜
引言 壁画——人类绘画史中的重要篇章,在中国这一文明古国的历史长河中,以其源远流长的艺术发展,形成世界壁画史上最重要且独树一帜的分支。广西壁画艺术创作的发展,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古代壮族人民的岩画,位于崇左市宁明县的花山岩画至今依然惊艳世界,以其独特的人物形象,丰富的画面内容,吸引着学术界和全世界游客的目光。除了壮族岩画之外,多以广西自然风光和民族文化为主题的广西现代壁画也呈现出形式多样、风格各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