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是自然的静止 一 我仍然想写的,是一些自然而然的东西。我的疼痛感,和创造力是一体的。 自然而然的秋季、树木,自然而然的人生剪影,甚至包括那一成不变之中的万变的永恒。 泥土细小,它仍然会在雨水过后变得潮润起来。 如果地势低洼,积水会渗透在嘉禾的根部。我看到的那些受涝的庄稼地,几乎和前几年秋色中的呈现一模一样。它们无法做到颗粒归仓,因为迄今结晶的颗粒实在太小了。 离父亲的坟地有一截,便
一 学校在栗林里,白天鸟叫,也有的鸟晚上叫。我在林子里待了八九年,日积夜累的鸟叫,应该比别人多些。叽里咕噜的鸟声,一点点一串串,和背单词念课文的诵读,一高一低。我想把它们连起来,让更多的枝杈穿行在里面。这要多少绿叶、草地、空格呢?当然,还有阳光。上课时,鸟又叫了,在催促下课,我夹起课本,从林子里匆匆穿过。 停电了,一片漆黑。我打了个哈欠。无望里,窸窸窣窣的响声,把林子还了些给我。这时,“咚咚”
外地人初到兰州,有三样事必做,分别是:吃拉面,过铁桥,爬上白塔山看黄河。 我喜欢兰州的铁桥,哪怕是盛夏,抚摸一下铁桥的栏杆,也能感受到黄河水的凉意。这是一座听了一百年流水的桥。它如此不起眼,却又如此重要。 兰州铁桥筑建之前,兰州城的居民要过黄河,只能走一座浮桥。桥叫镇远浮桥,初建于明代,数百年来修修补补,一直沿用到清朝末年。然而每年都是春天重新铺建完成,冬天要结冰时将浮桥拆除,船只每年都会破损
我多次尝试用文字去描绘深秋时节的故乡山岭,那些被秋阳晒透的色彩缤纷的林叶和芒草、芦花的飞絮之美。但我终于惭愧地感到,自己无法找到精准的语言,把那种秋空爽朗、层林尽染的气象,还有秋山上透明、纯净、肃穆的光影斑驳的变化,准确地再现于纸上。我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地追忆,回味它们留给我的完整和准确的光影、色彩、姿容,还有气息。 比如,秋山之上,崎岖的山道两边,所有的草木都被通透明亮的秋阳晒染得十分干爽,透出
银杏的枯叶像细雨一般纷纷落下, 使绿色的草地上布满点点黄斑…… 在阳台前的小花园里翻阅卡尔维诺的《寒冬夜行人》,正巧翻到有关银杏叶的那一章——《在月光照耀的落叶上》。 小花园的栅栏外就有两棵粗硕的银杏树,正午时分,银杏树的椭圆形阴影刚好落在我的身上。我、我身边的藤椅、茶桌上的咖啡杯和书,连同整个小花园,都被银杏树的影子所遮盖。银杏的落叶不时飘落,显得随意又有些执拗。它掠过我的肩头,落在茶桌上
一 猎大老,是我爷爷的堂兄弟,两家人毗邻而居。因为他擅长打猎,孙子辈的都叫他猎大老。猎枪还没禁的时候,他一年四季与枪为伴,或扛着或抱着或挎着。就像老农走路,两手空空着实别扭,得推辆轮车才有股相称劲。枪就像他另一个身子,另一条腿,定准了他的足迹。 他腰别弹袋和酒囊,身背猎篓。实在是干不了庄稼活,自小就没干过。 他家原很殷实,有上百亩土地,但人丁不旺,几代单传。怎样才能守住这田地呢?折腾几代人,
一 你离开已经四年了,一千几百个日子,每一天,我们都会想到你。 你在我们身边时,从来不想你。你在遥远的大洋彼岸读书时,很长时间才会想到你一次。现在你告别这个世界了,距离变作无穷无尽的远,却每天都在想你,尽管多数情形下都很短暂,只是脑海深处的一个闪念,仿佛一道稍纵即逝的闪电,瞬间将意识的昏昧天空照亮,然后复归于幽暗。 一个人面对物质的丰饶和匮乏时,通常会有不同的反应,在情感的领域也是如此。过去
我们中的一部分人终将成为父亲或母亲 很少参与诗人聚会,因为明白自己的灯火撑不亮他人的夜路。 私聚既少,仅有的一次群聚,是上神仙山澡雪。与妻子同龄的汝子要求口占。杜鹃抽芽,也抽出了我的绝句:“六如飞绝壁,访仙云摩顶。杜鹃啼新夜,催开一枝春。” 其实念一句偈,过一截人生,就该看清诗人与众生无异。诗人的痒和病,众生的狷与狂。诗并不会使灵魂飞升,也不会舒活皮囊。 需要警惕那些用诗敲开门扉的人,他们
一 天黑了,风吹瓦响,灶台上灯火扑跳,那点微光仿佛随时会熄灭。这样担心的时候,我就是另一簇小小的火苗。我相信父母也在担心,但他们不会停下手里的事,仿佛他们得到过命运的承诺,会给他们留有余地。父亲在灶前吹火,被灶孔里的浓烟呛得眼泪长流。火终于燃了,柴烟飘摇升腾,被瓦下的风收走。父亲揉着眼睛,投在墙上的影子像一堆乱柴。母亲背对我们,向投影一边倾斜,摸黑在案板上搋面、擀面、切面。他们都不出声,连抱怨的
单看地图,感觉走雅鲁藏布江进墨脱要更简单一些,殊不知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并无通墨脱的路,两年前虽修通了派(镇)墨(脱)公路,但春天发生的那场雪崩死伤惨重,公路至今仍然关闭。 在西藏的地名中,没有比“墨脱”这个汉译与其实际意象反差更大的了。说“墨脱”是矿石,是白玛岗,是艽野甚至是世外桃源都可以,但要说“墨脱”是“莲花”,脑壳里就一时接受不了。 墨脱是横断山与喜马拉雅山之间的一条大口子,海拔直降,人们
我对温州的最初印象,来自小时候街上的发廊,墙上贴着邵美琪、翁美玲、黎明、郭富城的海报,理发师却是一口河南话。贾樟柯的《小武》《站台》里,都有温州发廊的友情出演,山西青年在发廊里听着靡靡之音,问老板:“温州到广州,多远咧?” 从十面霾伏的北京坐上飞机,降落在温州,温州正在下雨,我脱得只剩下短袖,冲到雨里仰天长啸。路人纷纷侧目,心说这个肖申克从哪个监狱跑出来的。老表有所不知,我从干旱的北方来,对雨有
罗安达的天空蓝得近乎残忍,像一块烧熔的钴玻璃,毫无遮拦地倾泻下烈阳,尘埃在焦渴的街巷间打着绝望的旋涡。头顶重物的妇人步履匆匆,无所事事的男人倚墙而立,眼神空洞如干涸的河床——这便是安哥拉为我揭开的扉页,一种扑面而来的、带着铁锈与尘土腥气的异质生存。 出发前,上一任宋老师发来满满两页“注意事项”,字里行间透着肃杀:白天外出务必乘车,入夜切勿踏足街巷;遭遇警察,目光需低垂;若逢抢劫,万勿反抗;身体不
常州市地图上现在已没有了天王堂弄,只有天王堂弄小区。比邻天王堂弄的未园还在,熟悉的人认为它几经修缮,样子改变了很多。一般游客则觉得,未园自1923年钱遴甫建成以来一直就该是这个样子。钱遴甫是木商,依据《钱氏菱溪族谱》记载,应该是吴越国武肃王钱镠的三十四世孙。 未园应该是怎样的呢?常州人认为,就是小园林样。小,指的是面积。小园林由带花窗的墙围着,前后两个门,从门进去逛园子,逛的是假山池塘亭台楼阁。
花亭湖水库藏在群山之间,水面七十二平方公里,没有邻县的武昌湖面积大。武昌湖湖面开阔,一望无垠。花亭湖身子细瘦,像几条龙纠缠在一起,又像一棵倒卧的枝柯横生、丛杂错出的树。细碎的枝条,就是它伸向山脚下的溪流。几十条河流在深山里流淌,浇灌附近良田,养育山民。 花亭湖的主干河流叫太湖河,又称长河,长河向东流入皖河。皖河,在安庆西郊进入长江。山腰里、山脚下,无数村庄、无数男女傍着河流生息,人歌人哭水滔滔,
一 那是初夏,还是暮春,我说不清楚,我愿意相信那是初夏。初夏时节来到瑞昌夏畈,探秘一座商代铜矿遗址。青铜这与久远朝代联系起来的事物,或者说这个词本身,并未因时光的长度而减损最初的光芒。相反,只要这个词在书中跳出来,它依然带着最初的灼热、滚烫,甚至未曾让我感觉到它的载体(鼎、鬲、甗、簋、簠、爵、角、斝……)身上已覆上斑驳铜绿。青铜仿佛一个赤子——征伐和仪式,那由君王发动的宏大的集体行动,总是频繁地
你见过珍珠落泪吗?我见过,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还年幼的时候。 春夏之交一场大雨过后的一个上午,在河边两间砖屋仓库改成的生产队珍珠蚌手术室里,铺着台布的长桌旁,村妇一字排开,每人面前都放着一个夹蚌的支架,她们人手一小条经过消毒的玻璃块,一套金属细针工具。正艳的朝霞透过砖缝,斑斑驳驳落在她们脸上。经过雨水的窗外的杨柳树正舒枝展叶,而她们也正大显身手。这个技术叫“珍珠蚌手术切片植片”。据说我母亲正是
菱蓬在故乡河汊之上出现,时令已是夏季。乘船而行,河面上满是菱蓬,傍着堤岸,铺向河心。几丈宽的河面,仅留下船行道,倒也有些宋人杨万里“菱荇中间开一路,晓来谁过采菱船”之诗意。 菱蓬长得旺时,挤挤簇簇地开着四瓣小白花。远远望去,绿绿的一大片,随微波一漾一漾的,起伏不定。白白的菱花落了之后,便有嫩嫩的毛爪菱长出。 菱角,因其肉味与栗子仿佛,且生长于水中,故有“水栗子”之称。明代大医药学家李时珍在那部
好文字的标准是什么?这问题不好回答。好的方向千差万别,并非一个指点迷津的手指头所能概括。 很多人认定好文章必深人浅语,必朴实无华,食材讲求本味,才是至高境界嘛。是不是必须追求简洁?似乎年少缤纷是段位不够,必得简朗才是大道,有人学简洁学成了粗糙。深人浅语很好,但简化也并不是唯一标准,就像不能把所有的数学问题都“翻译”成加减乘除一样。 许多道理,本身没错,但若被认作是唯一标准,未免僵化片面。有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