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年轻时就常遇到“世纪末”这么个词,但即使自己用过,也没当回事,只是个比喻的说法罢了。那时候离真正的“世纪末”太远了,活不活得到那时候都说不定。没想到真的要走到新世纪。只是这时候,有些熟人朋友已开始陆陆续续走了。说“开始”其实是不对的——有些早不在了,像大李先生、萧珊、穆旦……那是在战乱、动乱年代,是过早的夭折,不能算。 也不奇怪,过去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一九一九年出生,到一九九九年,正
一 三月尾上,徽州的油菜花开得正好。开得正好的油菜花,大片大片泼刺刺的,由着性子,在田间铺展开去。它们大约知道自己的盛花期只有这十来天,一辈子的念头、气力、愿望,就攒在这一小段吧——拼了命地黄,不管不顾地黄,大火烧荒地黄。如此鲜亮、灼烫,连香味也是黏稠稠的,仿佛已带上了七分醉意。在别处,由着性子,不见得就是一个好。但春天的徽州如此寂静、黛青,云脚很低,细雨说来就来,溪头山坳处处轻雾漫散,墙体斑驳
黄德海,《思南文学选刊》副主编,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著有《史记今读》《读书·读人·读物——金克木编年录》《世间文章》《诗经消息》《书到今生读已迟》《虚构的现艺》《驯养生活》等。 去年冬天,偶得一点儿空闲,我忽然无比想念家里的土炕,就找个时间飞了回去。家里很久没人住,灶是冷的,火炉也早在角落里锈蚀不堪。我从人家草垛上抓了几把草,放进灶里烧了烧,烟囱还能用,火苗一下子蹿了起来。火炉也生着了火
过去的五六个月,除了不得不做的事情,其余时间都在修改长篇,蠢蠢地已改到七稿,乃至后来有点受虐效应,抱在手上不肯撒手。说来也是单调,一种习惯了的单调,骄傲而孤独的单调,若不在写不在改,那就是在看。借着出差途中和睡前时间,还是看了一些书,有新有旧。 《古琴丛谈》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是一本二〇二三年重版的书,郭平先生最早写于十多年前,前面山东画报社已出过两版,十多次印刷,是那种一直走在同好同道人
一 最后,他向我讲起傈僳族古谣—— 同乐村有孩子出生,父亲种下核桃树。 孩子长大树结果,结婚前榨核桃油,向北, 到藏族村换盐巴,往南,去白族村换帛纸。 古谣里,山川凝固,风物朴实,万物缓慢流动,交接着传世的命运。想请他唱一唱古谣,用傈僳语。但那时近黄昏,车行山林,公路盘山,说话都甩出弧形尾音。而从正午开始的采访,李碧清的讲述就如奔腾的澜沧江,含着悬沙,冲击岩石,一路奔南。 羡慕能用母语
前天从灵宝回来,路过景村,买了五斤豆腐。 这两年,洛南豆腐名声渐渐大起来,盖过了这片洛水之南的县域,像小家终于出了一位碧玉。洛南是商山洛水间唯一产出金子的县,却一直没什么存在感,下辖的寺耳、巡检这些地方都紧挨着秦岭,产金的历史漫长,所产的金子在富贵人家的脖子和手腕上闪亮过,肚子里吞下过,也镶嵌过帽冠与权杖,但有多少人会关心金子产自哪里,怎么生产出来的呢? 我第一次吃到洛南豆腐很早了,时光要追溯
山雨落 黄昏时下起了雨,细密如兽毛,蒙茸似小虫。是深秋的深山,又下着雨,天也就黑得格外早,黑得格外快,不到十七点,天幕就唰地一下子合上了,像急性子的人关窗帘,山谷中顿时漆黑一片。夜雨里的群山,黑魆魆的,头角峥嵘,如巨兽列阵环伺。山庄里早早亮起了几盏灯,一团毛茸茸的橘色,温暖可亲,驱走了身上的薄寒。主人家的两条狗站在灯光边缘,朝群山各自吠了十几声,那些野兽被逼迫着,收起角,低下头,终于不情不愿地退
作家汪曾祺曾写过一篇散文《宋朝人的吃喝》。据说汪老先生是美食家,且烧得一手好菜。对他的说词,本不该有丝毫的怀疑。 他在这篇文章里说,宋朝人的吃喝比较简单,连皇帝参加的御宴也并不丰盛。他认为:御宴歌舞杂技是主要的,吃喝在其次。 不过从他列举的御宴菜单看,我对这个论点不敢苟同: 凡御宴至第三盏,方有下酒肉、咸豉、爆肉、双下驼峰角子;第四盏下酒是子骨头、索粉、白肉胡饼;第五盏是群仙、天花饼、太平毕
一 阿坝的阿坝,在高原之上。 当彩斑耀眼的灌木林,从视野里的高地童话般地消失后,我知道,成都的背影,已被地理意义上的高原抛得只剩下尘埃。紧随其后的都江堰、汶川、理县、红原县刷经寺,还有阿来的旧居,也被西进的旅程彻底甩在平原之外。 午餐时间,藏族女诗人蓝晓的出现,让我意识到与阿坝的距离真的越来越近了,她特意从草地赶来为我们引路。在心里,我一直亲昵地称蓝晓阿佳。有时,文学的妙处,真的好比孩子的眼
一 楼兰对于今天的人来说,已经变成了遥远的神话。 楼兰遗址在新疆的罗布泊沙漠内,由于太遥远,罗布泊大沙漠被世人遗忘了,变成了一个似乎和时间没有关系的地方。它从几千年前开始,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一直悄无声息地延伸到了现在。赤野和浩荡是它的外表,起起落落的沙尘是它的呼吸,而它庞大的躯体则披着一件斑驳的衣服,那些砾石是这件衣服上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图案。它披着这件衣服躺在时间之外,因此,它的生命将会有
南方酸枣 那年我五岁,独自坐在门口捏泥人。父亲和母亲也没出门,在堂屋修理打稻机,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秋收。深秋的阳光从西山斜照下来,有点温和,也有点晃眼。玩得起兴时,眼前突然一暗,一团阴影堵住了视线。 是小美,她背着哥哥,像背着一条滴水的鱼,肩膀直往下溜。小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哥哥一脸煞白,牙关紧咬,神色紧绷。他尽可能不发出声响,看得出正处在剧烈的疼痛中。哥哥的左边裤腿全是血,血浸透了布层,一
马镇以上,是瓦罗,在马镇的中学念书时,就知道这个地方,但只听说过它的名字;也因为我们村的一个在门外当干部的人在那里当乡长! 也许是过年的时候就说过的,过年时,乡长放假回来,在那一段村道上,还是农业社留下来的打谷场的阳崖根下,父亲凑近乡长,以拉闲话的方式,试探问,你们乡政府的灶上总要杀羊吃羊的吧?这次闲话中乡长一定是给了父亲一个话。 到了六月,真弄不到钱了,家里可以暂时不花,可我的学费再拖不住了
清明的雨,不急不缓,匀匀密密的,天地被结成了一张灰暗的网。我提着一瓶虎桥酒,沿着一条崎岖陂陀的小路往山上去。浑浊的雨水顺着路中央的沟壑匆匆流着,时而一脚踏空,鞋子灌进些冰凉的水。坟地在半山腰,围着一片苹果树,父亲,睡在这里整两年了。 父亲的坟不高,土馒头般,与周围的别无二致,只是坟头少了那些让人厌烦的草、树。几块红砖搭起的祭台上,一个军用水壶,有些斑驳了,橄榄绿色的带子已经褪成了浅黄色。壶身上深
北山记 到珠海南屏镇北山村。北山是传统村落,惜无秋山看我。午阳照下,入口处几棵凤凰木、香樟、小叶榕、柳树,均高耸挺拔,庞然苍绿,幻彩异常。港人董桥说文字是肉做的,草木之美在南国多是丰腴肥美。肥美而不减肥,早食午食晚食午夜亦食,这是岭南人的德行,也是南国的风致。 南国一贯大色大艳。杨匏安陈列馆门前,樟香阵阵,琼枝惹人心动。樟香是简单的香,清简简约,十分真趣,令天地清旷。琼枝葳蕤苍翠,骨子里却有玉
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过汉江大桥的车辆开始堵起来,一眼望去绝大多数都是现代牌或起亚牌轿车,在首尔也好,在东京也罢,塞车是这类千万人口大都市的顽疾和通病,没辙,且忍耐着吧。车窗内壁早镀上一层薄雾,刮雨器别别扭扭很神经质地来回摆动,远处的江面灰蒙蒙一片,厚厚的积雨云将天地间压得很窄很窄,司机刚才指过的那幢位于汉江南岸金灿灿的三星集团总部大楼,已然在大雨中失去了光泽。车载音响广播像是受谁指使,此刻播放的就是
一 我们生起篝火。 篝火如同大地的心跳,山风一刮,被搅得一扑一闪。我用一端削尖了的竹条使劲插入煺了毛、掏了内脏的鸟身。我顺着竹条挨个数了一下,总共有六只鸟,暗红的鸟体在竹条上歪头歪脑地挂着。我问莫哥是什么鸟,莫哥说是红耳鹎。红耳鹎被拔毛之前,身形圆润,两侧耳羽有两撮朱红的毛,头顶则高高地杵着黑色羽冠。火把红耳鹎的肉体逼烤出丰润的油脂,油脂吱吱作响,往火上急急地滴下,油烟猛扑上我的脸,几乎要烧掉
大田大排面的味道,在悠长的临海大田老街上飘散开来。鲜甜味、咸香味,叫卖声、谈话声、孩子们嬉闹声时断时续。这是一条活着的老街,坐落在临海市东来西往、南渡北越的交通经纬枢纽处,唐宋古驿道穿境而过,百年老店鳞次栉比。穿棕棚、箍桶、打铁、钉秤、裁缝、弹棉絮、卖竹篾、剃头等老店挂着招幡,述说着往日的辉煌。 磨剪子、修菜刀的三轮车经过时,后面有孩子跟着疯跑。每一个夏天,都属于这些刚刚冒头的“小老人”(临海人
终于来到“风花雪月”的大理,来到苍山脚下。这座苍山,在我心底存了好多年,也在想象中描摹了无数遍。或许是不忍仓促触碰,这些年,来过云南几次,昆明、石林、西双版纳都曾走过,唯独大理,唯独苍山洱海,脚步迟迟未曾抵达。直到卸下案牍的纷扰,有了大把可供挥霍的时光,才揣着那份执念,一步步走进这里。 对苍山的执念与偏爱,说来简单——只因苍山这个名字。我的家乡,也曾叫苍山,山东最南端的一个县城,那是我生活工
最近,我得到一个家用木箱,是岳父母的家传。他们基本用不上,城里住房空间有限,平时只能放在楼下的库房里。他们问过几个亲戚朋友,都没人要。 上次回家,我说起信件、物品多,无处安身,岳母惊喜道:“家里有个木箱,你要不要?”一听是旧物,我动了心,爽快答应下来。此时,岳母大大松了口气说:“这是我婆婆的嫁妆,年轻人不喜欢,扔掉太可惜。现在,它终于有了去处。” 接着,就是为箱子怎么从山东运回北京犯难。它的体
野山楂 故乡的山林里,藏着无数的野趣,野山楂便是其中之一。 野山楂是山楂的野生种类,是一种落叶植物,长在山林,也长在田埂地边,果实很小。儿时我家对面的狮公山上就长了许多野山楂。野山楂的植株为矮矮的灌木丛,枝干上长着细细的小刺,一不留神,就会刺伤你的手指。 每年春末夏初,野山楂的枝头就会开出白色的小花,又细又碎,一簇一簇的,一阵风儿吹过,淡淡的清香飘散在山林里。秋天到了,天气渐渐转凉,秋风把槭
金银花,名字里镶着金,嵌着银,顾名思义,它应是富态娇贵的。可它不是,它仅是一种家常的朴实草木,给一点水土,就能在墙角、檐下蔓开一片碧绿。每年五六月,那碧绿里便点缀起一串串细细碎碎的黄白两色小花朵。它的香气是醇厚的,沉沉地坠在风里。谁家要是栽种了一棵,整个院落都浸在一种微醺的旧梦般的芬芳里。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金银花的价值是写在收购站价目牌上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一斤大米不过一角三分八,而一斤晒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