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雾锁山城 川西的秋,来得静,也来得冷。 天刚蒙蒙亮,雾就从山谷里漫上来,像一匹无边无际的淡青色绸子,把整座S县裹得严严实实。屋檐垂着细小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打在青灰色的路面上,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湿痕。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家早点铺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微弱。 娜姆醒得很早。 多年基层工作养成的习惯,让她不需要闹钟,到点自然睁眼。她轻手轻脚坐起身,怕吵醒还在熟睡的
王彪父亲是木匠,他们一家人到康定后做起了家具生意。他们的家具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在当时算得上走在时尚前沿的家具,什么拐角电视柜、拐角沙发、组合式梳妆台等等,给过去老气横秋的康定家具市场新添了几分创意,材质多为压缩板,被均匀地漆上了一层透亮的白漆,看上去洁净又美观。在他家购买家具的人很多,生意很是红火。我家也即将面临搬入新家,需要购置新家具,我父亲就经常到他家家具店里转悠,这一来二往的父亲和老板就混
从成都平原出发一路向西,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蓝。看到康定标志的路牌,车子一拐,钻进康定榆林乡的山坳里,缓坡路边,甘孜藏族自治州特殊教育学校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15年前,罗成艳也是这样一路过来的。从西昌到康定不算太远,可“建校第一批老师”这个名头,还是让她倍感压力。她是学特殊教育的,可当真的站到教室里,面对下面坐着的汉、藏、彝等各民族的特殊学生时,曾经在学校里学过的那些东西,好像一下子在脑海里
近年来,因工作关系,我从事了许多教育引导青少年民族团结方面的工作,比如组织中小学高、中、低段学生,开展民族团结教育的宣讲、故事征文、演讲、评选等。尽管工作是常态,但时间长了,潜意识里,仿佛感觉民族团结这件事离我的生活很远。直到后来遇到一件事,才把我从错误的认知中拉了回来,原来民族团结对我们每个人来讲,都是终其一生值得守望相助的大事。 前不久,我开车到美丽的康定新城出差,午后已做完阶段性工作,正准
跑马山在上 我又回到跑马山的庇荫里 康定情歌大酒店六楼 枕着你的名字难以入睡 卓玛,昨夜你又睡在哪片云下 跑马山在上,像顶不摘的藏帽 那年我们留下的脚印 比纵情的马蹄还多 卓玛,你的笑声 还挂在某棵松枝上,风一吹 就散成满山的杜鹃 后来,两双手同时捧起一抔新泥 在跑马山麓,堆起一座零岁新坟 最终你也随波漂向异乡,像一片浮萍 在我故乡的水面,不留根 如今我独自仰望我们曾
塔公草原 草原铺开的时候 我差点忘了怎么喘气 草刚绿,还没开花 也许不是最好的季节。已经够了 高原上的辽阔。天压得很低 低到云朵是从草尖上长出来的 一朵一朵,白得不像真的 立体得像是谁用刀刻出来,再贴上去 牵马的藏族兄弟问:骑吗? 我说:等一会儿 等风再大一点,把经幡吹得更响一些 等一朵像牦牛的云挪到雪山的正上方 塔公寺的红墙在右边。金顶在太阳底下晃眼 文成公主来过
取雪山下的水 煮一壶产自蒙顶山的茶 来自高原的酥油 再加上精盐 在“甲董”中充分搅拌 一壶香气四溢的酥油茶由此诞生 “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 白居易的诗句,藏茶的往事 滑过溜溜的云缝 被一缕茶香,稳稳接住 一千三百年前,甘露禅师吴理真 在蒙顶山种下七株茶树 从此,一片传奇的树叶在禅机浇灌下 融进人间烟火,长成茶文化的图腾 从一片叶子的聚集开始 和茶、顺茶
他揭开咖啡杯的盖子,用塑料吸管在杯里搅动,杯身上的星巴克logo正对着我。那是一个造型简洁美观的圆形图案,仿佛一大一小两个圆形重叠在一起。小圆形上是黑白二色构成的美人图案,位于整个logo的中心。大圆形以绿色作为底色,印着白色字母,位于上端的字母是“STARBUCKS”,下端的字母是“COFFEE”,上下端之间点缀着两颗白色的星星。 他不用吸管,而是将嘴唇凑近杯沿,小口小口地啜着焦糖咖啡。那
谁是主人? 有一天,知道有人要来造访时,我的心莫名地有了某种焦虑和不安。听到铃声,一打开门,我的嘴巴猛然间倒抽了一口冷气,人也差点向后倒去。在世间,竟然有那么相像的人:他完全是我的翻版,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当他坐下来开口说话时,他的语气和举止也与我毫无二致。这个人到底是谁,难道是我的化身不成?或者,我是他的影子。这个世界上真有如此如出一辙之人吗?当我说话的时候,他也始终微微吃惊地盯着我。我的眼
很小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位猎人。那是位真正的猎人,瘦长的个子,脸颊焦黄干枯,像块火烧后的老木头,冰冷冰冷的,很难在他脸上瞧出什么表情来。他和他的老婆搬到我们小院子里,大家都叫他阿渣。有时他会笑,脸颊上泛出些淡淡的红光,说他叫沙玛阿渣,沙玛是姓。他老家在四川九龙的一个彝族村子,他从部队转业,就去了林场。 阿渣在林场做副场长,最喜欢的还是喝酒和打猎。他老婆叫阿嫫,性子开朗,不像他半天放不出一声屁。
坚韧的精致 父亲沏茶的样子和他在木屑纷飞中挥汗干活的背影,成为我儿时记忆里最鲜明的场景,这两个毫无关联的场景总是同时涌现。父亲是个木匠,每天重复着举斧、拉锯、扬锤、推刨、钉钉、打凿……这些几近机械的动作最终化成门窗或家具,集实用和美观于一体。这样的劳作从清晨至日落,父亲脸上积了一层灰色的疲惫。他每天有两次休息时间,一次是中午,一次在日落之后,这两次休息时间里,父亲一定要沏茶。我小时候有个奇怪的印
去看雪,却又怕下雪的路面,怕汽车四轮在冰上的不可控,怕那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瞬间。那年的冬天,和过去的每一个冬天一样,落了一场大雪,不同的是,天一亮便收到父亲突然离世的消息。立刻动身,只要朝着老家的方向疾走,只要一切还在流动,就能稀释掉骤然凝固的现实,冲淡那铺天盖地的无措。 仓促驶上回家的高速公路,积雪越积越厚,车里安静得像四周白茫茫的雪山与原野。内心却愈发忐忑,带着几分愚勇和虚无,还未驶入
一 彝家寨子的风,永远裹着草木的清冽。穿过层层青瓦屋檐,拂过屋后连绵的荞麦山冈,最终落在阿嘛沟壑纵横的掌心里。我的童年,被这片山野的烟火喂养长大。没有珍馐美馔,只有四样扎根乡土的吃食:酸香绵长的芫根萝卜酸菜、热辣醇厚的坨坨肉、清苦回甘的苦荞饼、烟火凝萃的腊肉香肠。这些寻常滋味,沉淀着彝族人数百年顺应天时的生活智慧,也把我与阿嘛朝夕相伴的时光,一寸寸封存了起来。 我至今记得阿嘛的厨房,低矮的
这个题目有些俗,但不这么起名,又显不出我此行的不俗。 “五一”前,游客尚不汹涌,气候尚宜人,我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准备去三峡。早就在网上关注了三峡游轮,品牌众多,“长江”系列、“世纪”系列、“美维”系列……价格高低不等,按人头计,上下差三四千元。根据自身实际情况,选择主力推荐,高性价比的“长江记忆”,三晚四天行程,从重庆朝天门码头登船,宜昌上岸,途经涪陵、丰都、奉节、三峡大坝等地,在船上要待3个
庭院里,茉莉悄悄地吐蕊了。白得低调,白得内敛,白得仿若耳语。 我常忽略时令和节日,这时才想起,七夕快要到了。 赣南有“茉莉引线”的七夕习俗。待嫁女子在七夕夜对着牛郎织女星祈福,男子则在旁边观看,然后女子们进行茉莉引线比赛,看谁最先用红丝线将7朵茉莉花串好,并将花环送给自己钟情的男子。 茉莉谐音“莫离”,蕴含着永不分离的美好祝福。明嘉靖《瑞金县志》有载:“瑞金有兰、菊、瑞香、茉莉等花类。”
1 熟悉树木应该先从熟悉它们的叶子开始,至少我是这样。 工作日,每天清晨从我居住的小区一路向南,会遇到国槐、松树、6棵白杨树,以及一条街的行道树五角枫和另一条街的行道树樱花树。叶子像是一棵树的签名,将不同种类的树木从叶子的叶脉、叶形和颜色上轻松区别开来。国槐的叶子呈羽状复叶,长长的叶柄两侧长出小叶片,数量为奇数;松树的松针在四季里万箭齐发,总会有一些不经意间滑落到地上,很快就干枯了;樱花树的叶子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刚刚照亮天空的时候,我静静地站立在长河的岸边。眼前的河水,既算不上宽阔,也谈不上深邃,流淌的速度也并不迅疾,然而它却带着一种执着的力量,始终朝着东南方向不断奔去。这条贯穿太湖全境的河流,当地的人们怀着崇敬的心情把它叫作“长河”,这个名字朴实无华,简单到几乎没有任何修饰。它没有那种波澜壮阔的景象,也没有发出让人惊叹的巨大声响,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流淌着,从大别山余脉那些涓流开始汇聚
与贡嘎对坐 上木居的狗,叫了一夜 我裹着睡袋,等子梅垭口的第一缕光 经幡猎猎作响 风是实在的。风抽在脸上 我坐在碎石堆高处,没说话贡嘎也没说话 云层很厚,偶尔漏下一小块蓝 那不是天空,是冰 岩石缝隙里,开着不知名的紫花 它不管神山,也不管我 我把冻僵的手,插进外套口袋 摸到昨晚上喝剩的半瓶青稞酒 对着那座巨大的白,举起 敬这海拔四千五百米的沉默 下山时,在冷嘎措边歇脚 湖水把雪顶了进来 我看着冒
猎物 朱老三在山里 狩猎 捕了野猪 抓了兔子 剥了蛇 喝多了他说 他也是 山里的猎物 活活被困了 一辈子 跪下的人 那一年 他因偷入别人家柴林 砍柴 而被要求下跪 许多年后 站在别处 他仍然跪在那里 石匠 年轻时 他替山上有钱人家 打了一副石礫子 这家人搬走后 石礫子就开始 颠沛流离 有一天他路过 山脚涨水的沟渠 垫脚的 正是其中一
穿过废墟 沿着朽烂的泥泞之路 教堂前的石像沉默着,亲爱的丽贝卡穿着白色的裙纱 美丽的黑发和婀娜的身姿 她跪在一堆烧焦的枯骨面前,平静又从容 我穿过废墟 恐惧和激情的身影也沿路来到这里 男人们拿着武器,面无表情 一声不响地等待着死亡的攻击 而女人美丽的脸,诱人的唇,愁闷地 感受着最后的风,以及这神秘的气氛 纳尔齐斯啊,我的朋友 你怎么看待这一切呢 一位母亲无力地握着孩子的手
正好是下午 只要再往瓶中倾注一点阳光,我们就会醉得东倒西歪 只要你将手中的线轻轻一放,我们的影子就会飞上天空 此时你高兴得像一只失魂落魄的小鸟 天蓝得发烫,蓝得像你用来擦汗的手绢 可你仍然一直跑啊跑,直到一棵树逮住了你 你挣扎着想要飞得低于地面,风在那里焦急地徘徊 直到我爬上那棵树,把自己摘下来 直到瓶子被摔碎,我们便从里面流出 流进大海,流进容纳大海的身体 像两艘帆船,等
送出的书从旧书市场买了回来 送出的礼物又辗转物归原主 送出的红包、戒指被退回 要是送出的时间,送出的陪伴 青春、友谊、热爱 所有的幸福和快乐都能像送出的物品一样 再次回来 我愿穷尽一切努力 把喜欢的一切再喜欢一次 所有的云都是鸟 所有的云都是鸟 都在随风飞翔 白鸟、金鸟、红鸟 还有灰鸟、黑鸟 谁都不能捉住,驯服的鸟 展翅高空 不筑巢、不觅食 也没有天敌 所有的光
南极的企鹅 极光 冰山 鲸鱼 风暴 极夜 沧海 年轮 寂静 我无法把这些风物 勉强揉进一首寻常诗行 这般辽阔与苍茫 装不下凡人的思绪 盛不下尘世的硬盘 只可托付南极的沧海 随波涛生生不息 向天地无限延展 飞越南极 自地球一端启程 揣满心好奇与探秘之念 奔赴世界尽头 以灵魂俯冲的姿态 效仿企鹅入水的从容 悄然降落南极 恍若抵达另一颗纯净星球 企鹅把我视作远方来客
十月皱着眉翻阅 霜降写给林木的情书 火红与金色涂写的爱意 温度褪去 衰老的季节 递给我空白的叶子 沿途的脚步很轻 不慎踩碎的落叶 疼出嘎吱声 午后颓靡中 花鸟树木还在歌唱 雪线向下生长 乌鸦乞讨 趁着天空失焦 扑腾翅膀 抓住落日 让黄昏躲进心里 它说天黑前 不期待黎明 波折 晌午时分 留在树下的沉思 向天空索要诗意 风声是暖色 阳光媚成一首歌 秋叶是
一般来说,我会对你的起源感兴趣 想:从古至今 你是如何在土地里流淌 上游到下游,未曾惊扰一方土地 霍尔人告诉我是泥曲 可你偏偏还掺杂了达曲 或许,也正是如此 你才成了你,慈祥温柔 黑鹳成行,动作何其优雅 没有人告诉过你 有水的地方都是你的领地 统领一切景致的灵性 譬如把森林、草地和雪山 都收入囊中 那些招摇而去的身影 不只是黑鹳,有可能是黑鹤 也有可能是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