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麦立住门户,身体微缩,做了一个开式:勾手,扼腕,屈膝,耸肩,抖胯,这一趟动作,拨云追雾,指天画地,一身通白的绸衫闪转腾挪,院子里似有一团白云在动。动作看起来并不复杂,老麦也不很卖力,但脚下却有一股仙风在飘,身形轻盈,像要飞起来的样子。 做完了功课,老麦顿觉浑身通泰,两腋习习生风。 院子当心一株杯口粗细的海棠,斜斜散散,老树繁枝,翠盖擎天。树下有一口老井,老麦提了井绳,随便荡了荡,从井口
1 多年以后,当见到天空铺满粉红色的晚霞时,王娟刹那间泪流满面。也许这样的晚霞出现过很多次,只是她没有留意;也许在她的生命里,粉红色晚霞只出现过两次,之前一次,今天一次,之后绝不会再有。王娟喊,上车!孩子们嬉闹着爬上三轮车,唱起快乐的歌。 十几年转瞬即逝,快到唱不完一首儿歌。 王娟唱着儿歌迎来她的初潮。 生于70年代的人发育普遍偏晚,但王娟例外。十岁那年春天,王娟早晨起床,看到床单上多出几
1 脚手架上的风比地面要硬一些,陈守真爬到第三层横杆时,清晨的广州还没完全醒过来。珠江口的湿气像一层看不见的釉,把所有东西都闷在里头。他手里捏着一小团灰塑泥,由石灰、红糖、糯米粉按祖上传下的方子捶打而成,软硬适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他今天要补的,是骑楼山墙上那尊灰塑观音缺失的指尖。台风“天鸽”过境时,整条恩宁路像被剃了头,观音像的右手指尖被飞来的广告牌砸断,断口处露出发黑的钢筋,像骨骼折断
1 顾老闭眼前,一直住在市群艺馆后头的老院子里。那房子跟顾老一个岁数,脾气也像,倔头倔脑,三天两头地出点毛病,得修修补补,跟人老了得吃药打针一样。街道劝过好几回,他梗着脖子不搬,不仅不搬,还来火,手杖戳得水泥地咚咚响,像在敲一面闷鼓。这天刚轰走了街道的人,顾老独独叫住苏澈,心平气和,笑眯眯地说:“小苏子,咋有些日子不来了,又跟晚书拌嘴了?你那本子也不弄了?” 苏澈来的时候一肚子不情愿,可中心主
写《灰塑观音》和《印在年画上的村庄》时,我并没有预设什么宏大的主题。我只是对手艺背后的“逻辑”产生了兴趣。 我第一次注意到灰塑,是在一次去广州出差的间隙。那天下着小雨,我临时拐进了恩宁路。骑楼山墙上,一尊观音像的右手断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金属骨架。旁边有位师傅正蹲在脚手架上,用小刀一点点往上敷泥。后来我跟一位师傅聊起,才知道,那是石灰、红糖和糯米粉捶打出来的灰塑泥。他说,用水泥补灰塑会把它“憋
邓丽生病住院以后,才发现自己的好朋友屈指可数。 虽说肠易激综合征也不算什么大病,但中药西药吃了不少,都不见效,加上厂里边一直忙,拖得时间也长了,且最近病情有点加重,邓丽就想着趁这次休年假,好好住院治疗一下。 办完入院手续,做了几项基本检查,躺在床上刚输上液,邓丽就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 这条朋友圈的照片,从下往上,构图主要如下:洁白的床单、深蓝色病号服的袖子、左手、半截输液管、一条腕带和
1 铁山坪是一个有着八百年历史的古村落,坐落在凤凰山脚下的一块台地上,面积千余亩,村中住着两百余户人家,绝大多数姓熊,故又名熊家坪。村子三面被澧水环绕,一面背靠壁立千仞的大山,353国道穿村而过。河岸边,鳞次栉比地立着十几栋废弃的吊脚楼,摇摇欲坠。元代末年至明代中期,这里曾是当地土司城址,至今仍留有断壁残垣,清晰可见。20世纪50年代,村口渡船处,陆续发掘出三座战国楚墓和西汉冶铁遗址。熊麻子讲,
1 李玉军忽然发现自己有了神通。 那是一个星期天。李玉军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阳光透过一扇窗玻璃爬进来,躺在了他身边。那片长条形的金灿灿的阳光,很像一块闪着金光的金砖。他笑了一下,觉得阳光有意在调戏他、诱惑他,让他心里难受那么一下,让他感受一下看到水中月镜中花的滋味。 别说他能拥有一块金砖,就算给妻子绿萍买一条细细的金手链,他也得好好考虑一下。他每月的工资,除去给上大学的女儿的费用,所剩无几
1 我与张姑娘相识,是在牛城作协组织的青年作家培训班上。 那年秋天来得格外早,八月底风里就裹挟了凉意。牛城作协在郊区一处培训中心举办了为期一周的文学创作班,报名的人不少,大都是各县区在报纸副刊上露过面的写作爱好者。报到那天,我在签到簿上看见许多熟悉的名字。我的名字排在最后,像一本合集里的注脚,不起眼地缩在那里。 张姑娘那时候正红。 牛城的报纸副刊上,隔三岔五就有她的文章。她的文字有一种特别
1 胡小四没想到,三哥去青岛做生意才三年,就做得风生水起。 三哥从青岛回来,给家里人都准备了礼物,问胡小四:“老四,想要啥?” 胡小四想了好大一会儿,望着三哥身上的那套衣服,说:“你这套衣服不错。” 三哥明白了,老四想要他身上穿着的洋装。 三哥问:“知道这叫啥服装吗?” 胡小四说:“洋装,不对吗?” 三哥说:“对,这就是咱中国人说的洋装,也叫西装。你要洋装干啥?在咱这乡下,能穿得出去
1 我生于沂蒙山,长于沂蒙山。五十余载的风雨人生中,给我留下深刻记忆的人与事寥若晨星,唯有一尊矗立在苍松翠柏间的大理石雕像,如刀刻斧凿般深印在我心,任凭岁月冲刷,始终不曾褪色。 那是一尊年轻姑娘的雕像:身姿挺拔,纤腰秀腿,饱满的胸膛透着蓬勃生机;脸庞温润如玉,越看越觉亲切;一双眼眸深邃澄澈,仿佛能让人想起自家的某位姐妹。 雕像由沂蒙山特产的花岗岩精雕而成,每一道纹路都倾注了看山老人季为瑞的心
太阳快要落下去时,在山村第一场雪后的寂静里,突然就听到有人用好嗓子炫耀似的“讴——”起来。 天刚抹黑,戏台上的灯便亮起来,戏场内人影绰绰,第一遍锣声也紧凑地响起来。那锣鼓声稍显兴奋,透露出积蓄了一年的热情、激动和等待。又过了一会儿,高亢嘹亮的梆子声响起来,穿云裂石般点燃人间烟火,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铿锵的锣鼓声,激越的梆子声,让山村的冬季成为最生动的季节。下雪了,冰封了,那些手上结满老茧、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