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到最后半层楼梯时,防盗门前,一个体形硕大的人正缓缓蹲下。我问,是辛朗吧?他眼睛一亮,身体定在半途。 棕色铁门上留有若干指痕,看来辛朗等了不短的时间,情绪曾有波动。他的头发柔软稀疏,肤质细腻,有男用护肤品的味道。我微信备注他为“辛朗”时,输入法首选项是“新郎”。他确实正在努力成为一个新郎。按计划,他将于一周后求婚,仪式在我的酒吧进行。 辛朗为求婚拟定了缜密的流程,Step1、Step2、Ste
一 赵金生 童安市龙沟村村主任赵金生每年年初总会制定计划。新年的鞭炮声还在零零散散响动着,不时从凝了雪的土坑里复活,吓他一跳。他拿稳了毛笔,翻开自创的《龙沟》写道: 今年目标:1. 让村猪产量翻两番;2. 让老光棍数量缩减百分之十二。 在他心里,还有第三个不为人知的目标。很隐秘。他悄悄打开抽屉的锁,拿出跟《龙沟》差不多厚的日记本,写道: 家庭目标: 让女儿赵眉眉在城里扎下根。 赵金生搓了搓发红
半月村的俞河流十五岁拜道士为师,二十岁脱师,但到二十二岁还没有接到一单生意。二十二岁这年春天,老婆桂花香挺着大肚子,眼看要临盆,却还没有进账,小夫妻靠啃老度日。这年头,整个东林乡死了人,都是俞河流六十岁的师父何大嘴做道场,哪里轮得上俞河流独当一面? 十五岁的俞贵生放牧的水牛死了,要给水牛做道场,俞河流总算接了第一个单子,但这个单子不收费,因为他就是水牛的东家之一。 那头牛就是我。 1 我陷
看见一辆橙色的坦克300停在邻居向来空着的车位上,徐观有些讶异,他下意识瞥向中控镜,眉眼又瞬间舒展——他知道不应该皱眉给自己看的。徐观重新发动座驾,他不至于望而却步,只是那车显得确实不羁,大概率是车主鸠占鹊巢,看中了这个车位,这样一来,倒真有些人车合一的霸道了。 徐观谨慎地将车在自家车位停好,尤其注意与旁边那个大块头保持距离——它就像一头巨猿,在车窗外充满傲气地挺立,但徐观一刻都不想领略其英姿。
— 大雪节气,A 市被灰白的雪幕罩住。 陆允南钻出地铁站,旧羽绒服的拉链卡到一半就坏了,他低头扯了两下,拉链头滑脱,只好用力把领口拢了拢,呵出的白气被风撕碎,手里攥着的那份简历从毕业开始打印过好多次,最后一页的“演出经历”只有六行,其中四行写着“群演”,两行写着他曾在某市话剧团《雷雨》中饰演“仆人甲”,那是他毕业后的第一个角色,没有台词,只在第二幕上场搬了一次椅子,导演说他的走位不对,重拍了一遍
— 那天,科长领着小马进来,说老孙,给你招了个徒弟,你可得好好教呀。他转头又对小马说,老孙是咱们单位的笔杆子,也在很多报刊上发过作品。老孙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小马伸出手,说,孙老师,以后多关照。 在单位,同辈人叫他老孙,小一辈叫他孙师傅。头一回有人叫他孙老师。老孙恍惚一下,握住小马的手,说,好好干,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当年也是在这间办公室,他领奖回来,科长亲自给他倒茶,说小孙,前途无量啊。
— 这像是郭孝独自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又像是他独自过的第三十九个中秋节。 八十岁的他大约不再需要母亲和妻子, 他将站在这里,靠着好多年没有点亮的街灯, 最后看一眼这颗由一万四千两百三十五粒沙 子堆出的圆月,不回首地走进紫黑的窄巷,犹 如挤入肿胀的咽喉。沉淀一日的寂静磨得他 胸口发闷,正前方心不在焉的蛙鼓数算他的 脚程,一步叫一声或者两步叫一声。越来越 近,左右不过五六十步,护城河的水便能在他 的胸
热带风暴在西北太平洋海盆生成,已升级为台风,强度一路加强,有成为历史最强台风的潜质。根据路径预测,登陆点就在入海口,离秦生所在的岛很近。他开车经过大桥时,看着远处的水面,有些担心秦生。 秦生长这么大,没出过岛。他很羡慕。岛那么小,十几平方公里,三十年的时光碾成渣,不知能在岛上铺几层。 每次开车经过跨江大桥时,他都能看到那座岛。桥长十几公里,索塔高三百米,游龙般盘踞江面上,经过小岛时,一根梁柱便踏
— 老谯习惯用一只眼睛看人,另一只眼睛观察世界。他那只微观世界的眼睛是假的,始终朝向一个方向。那是一九八七年的钢渣留下的后遗症——沙河工地上一粒烧红的钢渣钻进了他的左眼眶。包工头赔了八百块。他在卫生院里躺了三天,听见手术器械在搪瓷盘里叮当碰撞,像一只老鼠躲在脑壳里挖洞。 眼睛瞎了以后,他到县医院装了一只假眼。那个做假眼的师傅姓周,是个驼背,把玻璃珠子在酒精灯上烤软了,拿根铁丝往里捅出一个凹槽,
— 傍晚,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天气没有变凉爽,反倒更加闷热了。潜叶蛾没完没了地撞击着纱窗,不知疲倦,韦叶躺在床上看书,不知不觉,汗水浸透了枕巾。 枕巾是韦叶刚买的,据说是当地特色,叫“夹缬”,摸起来手感有些粗糙,很好吸汗。哪个方向都没有风,闷得韦叶有些烦躁,江南的春雨不伴雷声,窸窣起窸窣落,花脚蚊子混在这窸窣声中,趁人不备,就来上一口。叮的部位往往是脚底心或耳郭,让人心痒难耐。尤其是耳郭,
所以那个热天的暑假,我硬下心回去,想用自家眼睛重新睇一睇这个村子。我睇见后山那蔸老菩提树,睇见一群留在屋里的堂客们掌心里搓得滚热的菩提子,还睇见了我的爹爹娮氈。 回到学校以后,我写了一篇东西,题目叫《菩提记》。周教授在页边批了一行字:“词语总算落了地。” 上篇:名 韩非子有个典故,叫“郢书燕说”。大一下学期,古代文论课上到这一段,周教授讲得蛮有味。郢人写信把燕相,蜡烛不亮,喊仆人“举烛”,随
你舍弃了太多“万物” 任生活和写作的惯性蔓延(既是随波逐流,也是随物赋形),你自然会离你思考的源头越来越远。但是,沉睡一夜后的回顾,目睹晨曦划开天幕时的悲喜,仍在日复一日地渗透、改变你。不过这种改变的尺度总是细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除非彻底地抛弃你的一切生活,撕毁你从前写下的每一个句子,打乱你的行路节奏,从山峦和沟壑丛生的困境中拔高而起,否则你仍然不失为一个失败者、过去时、蹒跚学步之人。你
— 我说是邓州人时,内心总有几分骄傲。不是邓州出了多少显贵,这里曾是怎样的通衢大邑,而是因为一个人,一座阁,一篇文,一句话。 花洲书院,乡人称春风阁。幼时随父亲初临,有春风堂、万卷阁、范公祠、景范亭等几座破旧残屋,唯有范公井(三眼井)依然能用,周边全是菜地。 父亲说,那曾是大学士范仲淹讲学的地方。彼时我不懂:一片废墟,一群破屋,一个传说,一个“封建官僚”,有啥可“日怪”的,值得邓州人世代念着。
— 前年了吧,五月的最后一周我搬进了郊区那栋老楼的顶层。楼梯间的灯泡不知道坏了多久,房东说报修过但物业一直没来处理,我便也懒得再催。摸黑上楼的时候,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我感到一种细密的震颤从脚底传上来,貌似踩中了整栋楼呼吸的脉搏。楼板薄得没有道理,隔壁老头咳嗽的声音、楼下炒菜时铁铲碰撞锅底的声音、对门小孩练琴时反复弹错的那个音节,全都挤在墙壁里咆哮。 若不是便宜,我不会租住这间房子。我刚从家乡
谨以此稿献给为革命事业献出青春和生命的红二十五军先烈以及引导红军突出重围的陈廷贤同志。 ——题记 1 刚才发生的事让陈廷贤猝不及防又无比愤恨。他挑着盐担子,拖着那条被枪托砸伤的右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过了山坎,才将挑子放下,坐在一块麻子石上,解开绑腿查看痛处。右腿的膝盖处一片紫青,手一按剜心地疼,他轻轻地揉搓着那片皮肤,又从盐筐里捏了一撮细盐,吐了点唾沫与细盐和了一下,放在膝盖上再揉搓,直到发热
病躯入秋 秋风袭击了一座城,城装着我 我装着病 一顶帽,站在午夜的原木衣架诗和星星 解散在六月的天空 天空之下 是草坡:蜱虫、犬和我 更多的诗,前往未来的野路 更多的星星,颤抖于今 向太阳 也向月亮 我问为什么,但因遥远 回答迟迟不能抵达,秋叶正缤纷 我想雪 我想冬天 每瓣雪都晃晃悠悠 仿佛人生漫长 亲密地贴在窗上,我的小情人们 我的儿女们 改变了世界,我的眼睛 你为何而来 你是一个 还是无数个
◎ 天 界 夜观溆水有记 此刻天地间最大的一颗棋子, 除了浑圆月亮,就是江边独坐的我。 难以揣测的暗流中,江水忽明忽暗。 江边独坐的我, 也忽明忽暗。风吹过我吹过江水, 有那么一阵恍惚—— 我分不清此刻的我, 应该属于我,还是属于江水。 而江水中到底有什么。手执棋子之人呢? 江水带走太多东西。 带走曾经的我;我需要知道的事情。 以及某种至今都被遮住的真相。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或是该怀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