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空表面杂物后,樟木箱像化疗后的人露出头皮。孙孚嘉找到两边铜扣,想扳动。十几年没人动过了,铜扣几乎粘在一起。她下劲扳动机关,“咔哒”一声,铜扣松开,木箱盖弹起一条缝,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溢出。孙孚嘉屏住呼吸,打开木箱盖,看向箱内。 这樟木箱一直被当电视机柜子用,上头长了电视机、机顶盒、父亲遗照、孙孚嘉的中学毕业照、针线盒、妈妈的眼镜盒、小闹钟、一只插着学生在教师节送来的手工绒线花的花瓶和润肤乳
1 其实奔丧这种事,覃立不需要 Chris 来陪。但 Chris 主动提出,担心她过于哀痛。在得知消息后的一整天里,Chris 都坐在家里陪她,每次她起身去倒水,或是到卫生间洗把脸,到厨房洗个水果,到卧室去躺一躺的时候,他都起身来试着安慰。他给了她太多次拥抱和搂着脖子的体贴话。覃立想,她需要的不就是一个这样的 Chris 吗? 干吗拒绝呢? 但飞机起飞的时候,她后悔还是不应该带上 Chris。她
右耳住着一个拉小提琴的小人儿,是个笨拙的初学者,拉出来的声音“嘎啦嘎啦”,难听刺耳。他很偏执,固定在右边拉,从不去对面串门。人被折腾得痛不欲生的时候,总会说些傻话、胡话。如果他换了方向,折磨只是进行了转移,并没有消失。 这个小人白天不拉。可能我忙的时候,他也忙。晚上没事了,或者半夜醒来,他也闲下来,清醒了,“嘎啦嘎啦”拉个不停。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神经性耳鸣。问怎么治。医生说,你这个是心理原因引
→ 两天一夜之后,枕石山房的中央莲池总归是抽干了水。游人喧嚣着占满了廊桥两边,从栏杆悬出一颗头,半个身,往干涸的池底看个究竟。据说是一条凶猛的鳄雀鳝,入侵了这座岭南私家园林的一方莲池,给肥肥胖胖的锦鲤们造成不少伤亡。盛夏里这起无伤大雅的谋杀案,为枕石山房引来一波不大不小的入园流量。一道带歇山顶的廊桥横跨在莲池上,将玲珑小巧的枕石山房分成了东西两侧。西半部是起居会客的厢房书斋,置有采自太湖、英德和
一九八六年,电影《神鞭》公映,删去冯骥才原著小说一个点睛人物——“鼻子李”李瑞东。年轻时比武,鼻翼给豁了一剑,落疤明显,因而得名鼻子李。 主角傻二,露了家传绝技辩子功,招来天津大家高手,要夺他名声,结果纷纷折戟。搞傻傻二;天津武林无人有真本事么?来了个真高手,便是李瑞东。 满塘残荷,唯一朵花。 他是历史真人,李存义搭档。中华武士会创立,李存义任教务主任,他任名誉总教习。他家族为河北土豪,本练戳脚
政协委员外婆要回去开会了。 “周委员——”她的儿女们拖长音,像唱歌一样唤她。 一九五三年秋天,她毅然离开罗维,手牵怀抱,带着儿女回了重庆,不知到底是如她所说,为参加祖国建设,抑或因罗维与第二房太太刘亮华已生纠葛,她负气而去。此事无人说得清。 熬过倍受歧视的动乱时期,外婆在一九七八年联络上了当年带领她加入革命的董必武夫人何连芝,何姥姥为她写了证明信,她成为“爱国归侨”,被选为重庆市沙坪坝区的政协委
1 哽咽声断断续续,又恍恍惚惚。我爸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他告知我:奶奶走了。 我愣了愣,尽管有准备,但当真的发生时,心还是悬到了半空。我爸在抽泣,当着我的面,这是第一次。 时值二〇〇六年,我已有第一辆汽车,白色的夏利,声音轰响,时不时会满腹牢骚地上修理店。从嘉兴赶回五泾,花了一个多小时。到家时,屋子静悄悄的,细风穿越弄堂,轻轻地跨过门槛,邻居和亲戚都围在奶奶周围。奶奶就躺在床上,在里层的底楼,
它们成千上万,越来越逼近。黑暗里没有别的,全是鸟儿。他的房间里塞满鸟儿。 ——童话《夜鸟》 → 记忆的刀锋所向披靡。在你不知道应该先揭开哪一道伤口的时候,最安全的办法是从自己开始。 十年前,某个工作日中午。开完会,我在外面跟同事一起坐地铁回工作的出版社。有电话打进来,是我初二的女儿的班主任。班主任一向很负责,近来接到这样的电话都是她放弃午休的时间,告诉我女儿的情绪“可能有问题”。她总是努力寻找合
插旗山牦牛 105 1 插旗山是北川和茂县的界山。 它的海拔四千七百六十九米,如一枚锲入大地的巨锚,将一南一北的两个县份,揽在川西北群山汹涌的褶皱之间。 山名来历,有两个版本。 地方志载: 当年红军过境, 曾攻占此山, 插旗于顶峰。 西窝羌寨放牦牛的牧人乔官元却说,这里有航线经过,插旗是作航标。二十岁那年秋天,他曾跟着老支书上山换旗。顶峰巨石之上,他拉动旗绳,节节升空的旗帜在狂风中噼啪作响,像天
持久不来找我 诗久不来找我 不像少年时,语句绽放 情动不息,诗意无所不在 也不像数年前 心灰意冷的中年心事 随意几笔勾勒,至少还有倾诉的欲望 但现在, 诗久不来找我了 我从远方请来诗人 滴水成冰的二月 骤然融化出春意 诗人们到来 让我急行军的生活慢了下来 善意的微笑中,世界的锋利刀锋 暂时失焦,谈笑间 太空奇景距离我们也不过一步之遥 我其实所求不多 只要一个褶曲的空间 从这里我可以暂时逃离 可以
轻 尘,轻飏。世界,看不见她的芳容 眼睛里,梦似的桂冠,在每一个角落 放牧微笑。谁,主宰着陶醉 勾去赧晕的花萼 染香的奇卉,投向灿烂的人生 忽有一片羽毛,消除灵魂的脂粉 每一次成败 都赶上明亮的日子 谁,注视着静熄的火焰 疏通灰炭的巨孔 桅樯的暮光,又奔往何地? 我不需要肥沃的施舍 那个梦境游动的晴空 早已推醒冤家 我,找到的锦缎 向谁抛出一席华宴? 金榜题名,以诗相赠,当是一次幸福的 诞生 赞
小路 小路,在深山里 该弯弯,该曲曲 长青寺的师傅,挑着一担钟声 顺着小路,走上小路 化完斋,上山的时候 他挑着一担月光 走进无边的月光 一条路,到半山腰 成了两条路 一条,踩着白云,爬上山顶 但师傅走的是另一条 他沿着石板小径,走进了 密林深处的 一座禅院 他把红尘,“吱呀”一声 关在了门外 山坳 陌上,松柏青青 松树下面的坟头上 草色也青青 细雨已歇,刻着母亲名字的一块青石板 禁锢着母亲的余
一种极致的宁静,尚未走近时 便远远地从那些画框中流淌出来 故园风雨,四季轮回,镜中 他画出了青草的呼吸,画出了雪的纯洁 也画出了生命走到尽头时应有的尊严 他的记忆也是你们的记忆,尽管 人在画面里悄然退场,但一幅幅风景 无不是观展者共同的故乡,栅栏坏了 树叶在凋零,冬天的小路多么泥泞 油菜花开了,溪流里映出黄昏天空的倒影 粮食入仓,被翻耕又被平整的土地 似乎仍留有手的余温,从未辜负 期待与信任,
1 我真正的写作始于二〇二〇年。一月底我在比萨考察乔治·瓦萨里的设计以及一些中世纪时期罗马式建筑,三十一日夜间十点四十五分,手机里忽然同时来了许多消息,大使馆的公告,世卫组织发布新的声明,意大利宣布中意航班停飞,进入六个月紧急状态。 我伏在床上写邮件,一共写了六封。写完最后一封已是凌晨两点,窗外下着大雨,在静夜里制造出一片嘈杂。天气预报说只下一夜,第二天就会放晴。这天有系主任玛丽亚在乌菲兹美术馆
编者按: 沈轶伦的新作通过幽微的细节,轻轻掠过人生的时间长廊。本期的四位年轻评论者从中捕捉到不同的锚点,靠近这个刻着上海印痕的讲述个人悲欢的故事。小说怎样在人情的线团和时间的切片里彼此纠缠和成全,又怎样在个体与时代之间谋得一种平衡?四位的评论发掘出了小说不同的解读维度。 无尽的线团, 肿块与债务 陈思 一个喜字,藏着多少女性哀恸。开头一床喜被,结尾又是一床。被面上百婴之母,双手抖出喜字花纹,冒出
情。猫、针线、熏香、羊毛织物,以及“不像个男人”的评价,步步暗示安健的性情。爬碉堡的发小,送给她人生第一道菜的发小妈妈,安宝戈对钱珍过往名声的提及,都在推动惊天隐秘的出现。婚宴上忽然断掉的牙签,孙孚嘉溅了一身的红色污渍,提前让人感觉不祥。先后几次出现的水果刀,摆在桌上这么久,自然是要派上大用场。林林总总,是作者妙手在飞针走线。 故事里的男性,也得到了强韧的缝合。孙孚嘉疏远的海员父亲,钱珍懦弱瘦小
我喜欢小说家现出的柔弱,有朋友说喜欢他们的亮剑时分,那好吧,我也喜欢。在阅读里谁都想要免费的沉抑和激扬,所以做小说家最好有两副心肠。他们得全情投入,随着人物来敏感哀愁,又得始终为故事的构造而怀有心机。沈轶伦在写《喜被》时,心肠显然不缺少任何一副,试笔几年,她已经成了地道的小说家。 读过这个中篇,相信她在写作时有过很多次情绪下坠。小说一起笔,清空了箱盖杂物的樟木箱就被比作化疗病人露出的头皮,很快我
我的钱珍和她那个略为回心转意的丈夫, 这与现实中的意外变故颇具同构性。事情来得波澜狂猛,毁掉了很多东西,作家又让叙事桥接到半年多之后,来让它妥当地落潮。 小说后来的书写回到人物的情感框架之内,孙孚嘉得到了解脱,感到的却是与前婆婆的同病相怜。钱珍可以说经历了彻头彻尾的失败,对儿子人生的苦心经营功亏一篑,唯一可以寄托情感的人该是丧了命,自己被命运吸回孤苦无依的状态。然而无论结果有多暗淡,事发时钱珍